韦伯跟在伊斯坎达尔身后,越走越觉着不对劲:走快了,一不留神险些踩到那斗篷的下摆;走慢了,一眨眼又快要被伊斯坎达尔甩远了。阎魔亭每一扇纸门上绘着的静鸟栖枝栩栩如生,延绵不断地向亭外青山绿竹伸出枝桠。韦伯撇撇嘴,鼓足劲地迈开脚步,步子也太大了这个笨蛋,走路都带风,隐约间好像还听到有什么像是炮弹发射、宝具解放的动静响起。Rider应该还没醉吧……他今晚和那个太阳王喝了多少酒来着?
他们回到留宿的房间,纸门被伊斯坎达尔两手一下子拉到两边,韦伯的目光越过飘扬的斗篷,看见今晚的月亮仍旧高悬,落下的月光将偌大的双人客房切开光与暗的区域,茶台上静坐着二合酒壶和两盏小盃等待他们。
这一看就知道是谁准备的,韦伯忍不住说道:“你刚才不是说喝够了吗?”
迦勒底一年一度的盛宴,藤丸立香和玛修等人邀请了一众英灵,奥斯曼狄斯邀请了伊斯坎达尔。法老们常设酒宴,偶尔还会刷新哪位王者又或是哪位皇帝,在模拟训练室和管制室里堆起小山高的酒瓶。今晚倒是有些许不同,两位王说着要切身融入阎魔亭的风俗,便和往常的豪饮不同,捧着巴掌大的酒杯浅斟低酌,静赏皓月。
“可是小子,你刚才一口都没喝吧。”伊斯坎达尔率先在茶台旁边坐下,招呼韦伯过去,“这样的庆典不好好享受可不行,还是说什么,你这个模样的年纪和御主一样不能喝酒么。”
韦伯在茶台另一边一屁股坐下,“别瞧不起人了,就算是这副模样我也是成年了的,再说在我的国家,只要监护人同意五岁就能喝酒了。”——虽然在这副姿态的年纪他确实没喝过,但这种事情不说也罢。
伊斯坎达尔哼哼低笑,为两人满上酒。“尼托克丽丝也还是老样子,这次也和之前的宴会一样不喝上一口。前几回和太阳王找上那个金闪闪,那家伙的酒不喝两口可太浪费了!余等好说歹说才让她也尝一下。”想起那位黄金的王宝库里的美酒,伊斯坎达尔露出回味无穷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中再品尝一遍,“倒是你又错过了,什么时候和余再去喝一回?”
韦伯喝酒的动作一顿,困惑地皱起眉头,又?魔术师顿了顿,接上刚才的话题:“那个金闪闪也还真是愿意和你喝酒。法老尼托克丽丝就是那样的人吧,不要勉强别人啊,不过,今晚你邀请的是我确实是个好选择。”
“嗯?”伊斯坎达尔发出疑惑的鼻音。
韦伯喝了一口,酒精带着香甜滚过口腔和咽喉,稍微有点烈了,“法老尼克托丽丝在你们这些法老面前向来谦卑,如果让托勒密来估计她会更不自在;你的那位影武者和莱妮丝在楼下喝得尽兴,要是叫她来喝酒却喝得那么拘谨,我想她也会觉得不够痛快——她说我喝酒的样子不像样,她喝多了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格蕾也在楼下陪着他们。之前他们一起喝酒,估计Faker是想要借此羞辱一番二世,结果除了同样酒量非凡的莱妮丝和没喝酒的格蕾以外,其他所有人都被喝趴了,她那酒量谁喝得过她?
“那不正是她喝得高兴么。”伊斯坎达尔轻轻摇晃着酒杯,沉吟一会儿,又说道,“话说回来小子,你该不会是因为尼托克丽丝才变回这副模样的?”
韦伯顿了顿,含糊不清地应道:“那倒不是。”
“那那是为什么?”
魔术师皱眉,怎么问这么多。为什么……因为他想起来了——埃尔梅罗二世想起来,那时和他的从者待在日本小小的卧室里,日本房间的天花板没比伊斯坎达尔高上多少,骑兵偶尔会抱怨连舒展筋骨都觉得不舒畅,便又提起想要出门上街走走,平价瓶装啤酒的味道同样困在那容膝之地,御主和从者没在酒精的香气里,就像是现在。
伊斯坎达尔实在健壮又高大,所有正常尺寸的东西靠近他都不可避免地“缩小”,只要和伊斯坎达尔待在一起便总觉得局促,骑兵鏖战时挥舞的长臂和宝剑叫人左避右闪,稍微探出头又被骑兵一手拍了回去;战斗的间隙躲在老者的家中,杂志和零食袋子铺出的满地狼藉也叫韦伯无从下脚,伊斯坎达尔就这样用他的身型高调宣示自己的存在。
“有些太挤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伊斯坎达尔为之一愣。灵基再临的光闪过,魔术师身上的红色斗篷变回了红色的大衣。埃尔梅罗二世只是看着杯中的倒影。
“之前你让我坐上神威的车轮,我完全没有多想切换了灵基,嗯,也是因为在那之前托勒密也那么做了吧。如果说最熟悉你身边那个位置的姿态,毫无疑问是年轻的我。”
那不过是心血来潮,十分尽兴,但带不走那段从爱丽丝菲尔那里得来的记忆。从年轻的姿态变回来那份澎湃便收回到西装之下。君主曾经花了点时间去习惯如何以臣子的身份辅佐他的王,影武者与护卫官也在,他们一起聚集在王的身旁,埃尔梅罗二世对这般姿态得心应手,年轻姿态时没有跟上的脚步,换作此时的他应该可以。
除非伊斯坎达尔靠得太近,搅得埃尔梅罗二世的心底不得安分。
“换作现在的我就太挤了。”太挤了,连手脚都无处安放。那是他的不成熟,却又忍不住算到伊斯坎达尔的头上,“都安静不下来。”
好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魔术师还轻笑了两下,独属他们的夜晚寂静无声,风将笑声送到耳边。
递到嘴边的酒举起来好几次,终究没能送进嘴里,伊斯坎达尔觉得不是滋味极了,罕见地苦着把脸,有块不吐不快的石头堵在心里。
“你这家伙又在纠结这些东西了。”
二世再一次被他用的字眼吸引了,“又在说‘又’,你到底——”
“和记忆什么的没关系。”
伊斯坎达尔握着酒杯的手摆了摆,打断他的话。
“让臣子感到心潮澎湃,不正是余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应该做的么。而且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啊,余先说在前头,韦伯。”
伊斯坎达尔在笑着,那双火红的眼睛比天上的白月更要明亮。
“余虽然带不回女巫给的记忆,但那时的心情还在余的胸口。”
十分朦胧的,像是深夜醒来转瞬即逝捉不住前因后果的梦境。驾驶神威的车轮冲锋在恶臭的下水道,站在散发出邪恶气息的大圣杯面前,甚至还有不应该有的,瘦小的御主手上的三枚令咒在他眼前燃烧,伊斯坎达尔从未深究,或许细细想来便知道那应是克洛托纺织出不同命运的丝线。可种种场景烟消云散,只有回想起那种想让这个男人笑起来、享受名为命运的人生的心情。
伊斯坎达尔不过是走近了些,这人每次都似乎惊讶得不知所措近,王也觉着奇怪呢,原来又是出于这般矜持的缘由。无妨,征服王总会用真诚和热情说服别人加入他的酒宴。
“比那些东西更重要的,是无论你的身高如何,还是说余有没有记忆也无妨,你都能坐上余的战车,站在余身边的位置,和余共享同样的肆意和畅快,这样的心情无论何时都没有变过。”
述说这一切的语气是那么炙热又温暖,仿佛仰望燃烧的太阳,灼烧跳动的心脏。伊斯坎达尔看向他的臣子,埃尔梅罗二世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副没反应过来的呆愣模样。这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心情,和吃饭睡觉战斗做爱的欲望都什么区别,可二世竟然这么吃惊,叫伊斯坎达尔也不由得心旌摇曳。他又想起在那特异点时的臣子,未等从他这里领命,便说着要跟奥德修斯一同作为别动队,让他忍不住开口把人叫住。伊斯坎达尔近乎无奈地笑,“你这家伙,对身为余臣子的职责烂熟于心且恪尽职守,却连这个都不知道吗,蠢货。”
二世终于回过神来,像是被这个久违的称呼推了一把,一下子掉进奔涌不停的湍流,恼羞成怒般,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怎——”
莱妮丝走在三人中间,左手挽着赫费斯提翁的手臂,右手把格蕾牵在手心。莱妮丝的心情大好,嘴里哼着小调,偶尔欢快地踮起脚尖,让扶着她的格蕾吓了一跳。赫费斯提翁的醉意和她不分上下,两人就像两樽移动的酒坛子,还说着美酒的话题。格蕾插不上话,只觉得莱妮丝身上的香气有些太让人迷醉了。
“这地方的酒可还真是好味道,偶尔这么放松一下还真是不错。”
“嗯嗯——”莱妮丝点点头,好一会儿才接上话茬,“虽然迦勒底的酒也不差,考虑到迦勒底召唤的从者来自不同地域也会提供不同种类,但是阎魔亭这里的更是上乘呢,果然是因为要招待客人所以更追求质量吧。”
“说起来之前在迦勒底就发现没有我们那时候的酒呢,有机会的话给你们也尝尝吧,那可是相当了不得的哦。”
“哦,用现代的技术再现出来吗?我还以为会受技术的改良和原材料这些的影响呢。”
“那些也会有影响,但是配方和工序做出来核心味道我想不会变才对。”赫费斯提翁轻晃着手里的酒瓶,半阖着眼回味。硬要说的话,也是和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喝酒的心境变了吧。
莱妮丝眯起一只眼睛,“虽然我没喝过……兄长那里好像就有一瓶。”
马其顿的酒,还有那挂在书架上的复刻画,在斯拉个人办公室的圣遗物,二世的这些举动总让莱妮丝想起中国那名为刻舟求剑的典故,可不久之前她的兄长坐上了征服王的战车,仿佛如他所愿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当初的地方,命运还是真是眷顾。
赫费斯提翁直接断言:“给那家伙喝也是暴殄天物。”
莱妮丝笑起来,“哎呀,耳边好像都响起兄长的声音了。”
格蕾好像也听见了,然后身旁的房间里传来更加清晰的怒吼。
“怎么可能知道啊!笨蛋!”
真的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声音,还是年轻时的那把声线。
“你——”
魔术师的控诉还没有说出口,伪装者像她身上的酒气一般酷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你这家伙——!胆敢对王无礼!”
二世看清大步流星闯进来走到跟前的人,顿时露出更加胃痛的表情,“Faker——!你们已经喝完回来了吗?”
格蕾还没解释,莱妮丝先摆摆手,“毕竟迦勒底有些家伙是喝多了就会撒酒疯呢,下面现在乱成一团糟了。”
喝上头了一个不注意魔力放出,红阎魔还没出来阻止,和挚友喝酒被打搅的吉尔伽美什先动了手,估计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宝具就能打穿这阎魔亭的楼板了。
伊斯坎达尔举杯招呼他们,“回来了啊小姑娘们!还要再来一杯吗!”
“伊斯坎达尔先生。”格蕾点头打了个招呼,“师父他喝了多少?”
赫费斯提翁还在冷笑,“还说今晚陪王喝酒,身上竟然一点酒味都没有,真是不像样,不过也好,至少不用看见你那扎眼的丑态了。”
二世咬着后牙槽,“就算是挑衅要和你比酒喝也太愚蠢了女士,你不觉得在场的酒鬼只有你一个就够了么。”
“有人敢挑衅自己就让他知道挑衅的后果,所以才说你是个没骨气的家伙,幸好你的妹妹还不错,还是说在吾王面前保持矜持就是你的礼仪么。”
巨汉眨眨眼睛,“一口?”
“只是一口?!”难道这就醉了吗?!
莱妮丝捂着嘴笑得根本停不下来,娇小的肩膀一抖一抖,在酒台旁坐下给自己满上一杯,和伊斯坎达尔碰杯。格蕾看着二世,虽然她的师父不如莱妮丝小姐和Faker小姐那般能喝,但也不是说一杯倒醉的类型,便又认真瞧了瞧,确实没在二世的脸上看见醉意。
格蕾好像明白了什么,“伊斯坎达尔先生……是和师父说了什么吗?”
伊斯坎达尔讶然,“是说了几句,竟然被小姑娘你看出来了。”
莱妮丝失笑,“兄长那个状态很难不看出来吧。”
格蕾点点头。虽然埃尔梅罗二世这副模样不少见,他的身边围绕着那些让他头疼的、胃痛的天才,像是那位教室资历最老的天才问题儿童,可没少受过二世抓狂地用魔术强化后的魔爪。她的师父无可奈何地自卑却充满热情——他和伊斯坎达尔真的很像——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走得最近的入室弟子看得最清楚,格蕾想起这段时间二世的状态不对,自从从特异点回来后就好像在忍耐什么东西,那时二世说,是伊斯坎达尔回来后总是凑得太近,吓他一跳;而现在沉寂多时的佳酿拔开了木塞,酒气的芬芳喷涌而出。
伊斯坎达尔出手拉住了斗嘴的两位臣下,这愁眉苦脸的军师遇上他的心腹总是这么有意思,不过大好的夜晚可不能浪费在这上面。阎魔亭的小麻雀们忙碌了一天一夜,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忙个不停。酒瓶子越垒越高,拌嘴声谈笑声又渐渐低了下去。当他们都喝得酩汀大醉时天边泛白,这次是格蕾站在三人的中间,十分可靠地左手搂着莱妮丝、右手抱着赫费斯提翁,女战士嘲笑军师不自量力的笑声在走廊上远去。
伊斯坎达尔也喝得迷迷糊糊,困意涌了上来,瞥见身旁的人也像小鸡啄米似的地点着脑袋,下意识伸手搂过对方的肩膀——埃尔梅罗二世砸进他的怀里,双手抱着他的力道还有酒精熏过的呼吸都和这一样重,伊斯坎达尔一愣,怀里人继续动弹想寻个好位置,脑袋便撞上他的下巴。埃尔梅罗二世不由分说地掠夺走这最贴近伊斯坎达尔的地方。
伊斯坎达尔抱着人昏昏欲睡,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对怀里人的脑壳顶蹭了又蹭,红色的胡须和柔顺的黑发缠在一起,然后听见他的小子嘟囔着问他:“你刚才说这是我的位置对吧?”
有些犹疑,还有些理直气壮,仿佛就算撞上了南墙也要前进,无论多么恐惧都要踏出那一步。或许真正不安分的是他想要再一次靠近的心才对。伊斯坎达尔满意了,像是小孩子在争夺玩具的游戏里拔得头筹,发出得意的哼哼低笑,韦伯·维尔维特喊他笨蛋,埃尔梅罗二世还在喊他笨蛋,伊斯坎达尔不在意,反正除了让他心痒痒之外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余是这么说的没错。”王这么说,便把臣子的那点不安也拂走了。
最后修改:2026 年 06 月 1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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