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满十八岁禁止观看。 突变发生在灵子转移回到迦勒底管制室的时候。 一声直冲天花板的尖叫在管制室炸开，藤丸立香被从身后冲击得一踉跄，花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尼托克丽丝的声音。紧接着玛修也发出尖叫，埃尔梅罗二世少年十足的惊呼紧跟其后，在接二连三的躁动中只有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Alter波澜不惊地“哦？”了一声。 “怎么了大家！”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立香猛地一转身，一下子涌入视线的是白花花的肉体——不，至少大家都还保留着一件朦胧得近乎透明的薄纱，晶莹剔透的挂饰在灯光照射下宛若钻石般闪闪发光……但这和全裸还有什么区别吗！涉世未深的立香少女险些被眼前艳情的场景吓晕过去，竟是奇迹般在一瞬间理解了眼前四位从者忽然被换上情色衣装的原因： 万——圣——节——！ 这个和迦勒底情人节、夏天活动以及圣诞节一起已然成为定番一样的节日，最大的特点除了逐年增加的违章建筑，就是总有那么几个女性从者，会因为这样那样的魔力波动换上宛若暴露色情狂般的魔术礼装，回想起来玛修甚至不是第一次遭殃了。 “老师——！” 立香马上转向在场唯一的男性请求援助，一扭头，就看见对方已经用那朱红的披风严严实实裹住身体，不留一丝缝隙，警惕万分地盯着她。 立香倒吸一口冷气。 立香相当聪明。 立香立即放弃埃尔梅罗二世的帮助，反手解开魔术协会制服的外衣披在玛修身上，虽然布料也不多，但至少能为羞耻心多一点遮掩。 “真是大不敬！”尼托克丽丝把神杖往地上一杵，坦荡荡地挺直腰板，大显自己凹凸有致的肉体，晃得立香又是一阵眼花缭乱，“但是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过于暴露肉体对古埃及的英灵来说不是什么需要为之羞愤的事情，法老尼托克丽丝不过是因为事发突然才举止失态，虽然那升高的音调好像有掩饰慌张的嫌疑。立香眼角瞥到小老师向她投来歉意的目光，一边安抚着自己的盾之从者一边回以苦笑，让老师不必放在心上。 韦伯在墙角鬼鬼祟祟探出脑袋，眼见四下无人便疾步穿过走廊，跑跑停停，过长的衣摆叫他跑起来磕磕碰碰，光裸的双脚踩在迦勒底的金属地板上被冻得不轻，不可避免遇上其他人时更是故装镇定地快速通过，就算引人注目眼下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灵子转移带来的灾难没有变走他的披风，平时对他来说宽大厚重的披风眼下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就是没有向女士们伸出援手有违绅士的做法，这点让他的内心受到了些许谴责。身后的寝室门关上，少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懈，肚子就咕咕地响起来。但现在，绝对不是能悠哉悠哉去饭堂吃饭的时候。韦伯强忍着羞耻拉开斗篷，审视自己身上的东西。 究竟为什么！连他都被卷进去了啊！ 就算以自己在这方面贫瘠的知识储备也能看出来，此时他穿着的是一款女式的情趣内衣，甚至还自动修改成贴合他平坦的胸脯的尺寸，简直体贴得烦人。勒在脖子上的东西摸上去是冰丝项圈，微小细碎的花蕾坚硬冰凉，像是汲取了精气妖艳生长的雪花，两根吊带如藤蔓一路往下延伸零零散散地绽放。枝条吊起透明的内衣，又垂下一片丝滑冰凉的布帘直至腿根，随着动作晃动，搔刮着大腿裸露的肌肤，手脚则被换上了灰黑半透明的丝绸手套和长袜。韦伯低头看着布料下透露出的肉色，脸满满涨红到了耳根。 魔术师看出来这是一种魔术礼装。从者日常的衣着都是根据灵基用魔力变化出来，鲜少会准备其他衣服，从者的衣柜里最多的就是魔术礼装。但很遗憾，来迦勒底这么久韦伯都没有穿着式的礼装。没有办法，韦伯只能取出他的大战略T恤衫。韦伯一边左脚踩右脚取暖，一边在披风下找解开内衣的方法，这单薄的布料穿在身上着实太冷了。T恤衫不是长久之计，现在大战略T恤衫对他来说都能当裙子穿，穿上平时的睡衣出门也太过失礼，没比这情趣内衣得体多少。 韦伯恼火地发出悲鸣。怎么办，要让Master帮忙吗？至少换回更年长的灵基的话……不等一下，这个礼装该不会要一直穿到万圣节活动结束吧！？到底是哪个家伙干的好事啊真是的——！来迦勒底这么久，君主还是第一次如此想念自己的入室弟子。除了Master以外，迦勒底里还有能帮他拿衣服来的家伙—— 寝室的门“啪”地一声就开了，很快的，正如韦伯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根本不用多想，凭着下意识都能知道来者何人：能够以主人的姿态随便进出他寝室的人，只有已然把这里当成自己行军营帐的伊斯坎达尔。 伊斯坎达尔才刚打开门，就接收到他的军师怨念万分的眼神，一时间也定在了门口。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刚还在脑子里想着的人现在就出现在眼前，韦伯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又把披风从地上捡起来披上，“来做什么了？今天不能和你玩——” 伊斯坎达尔闻言不退反进，逼近到少年面前伸出手，却不是要拉开披风，指头落在发上——一朵冰花发饰挂在上面。他耸起一边浓眉好奇地问道：“这就是原因？” 这下韦伯是愈加窘迫，死死地盯着伊斯坎达尔，好像一个不小心就能被生吃了似的。 “刚刚在食堂遇见法老尼托克丽丝和黑色的骑士王，听上去好像是圆桌那群家伙整的把戏，那群家伙现在正鸡飞狗跳着呢。”伊斯坎达尔想起那场景还是觉得很有意思，语气里带着笑，“Master什么都没说，看了那支支吾吾的样子，就能猜到你也穿上这东西了，那当然是要过来瞧瞧了。” “你——！就是特地来笑我的啊！” “宴会和床上性感的衣物可是能带来不少乐趣，你这家伙果然还是在这方面经验太少了啊。” 韦伯闷闷地反驳：“要想让我体验那样的乐趣，应该由你来穿着跳舞给我看吧。” 伊斯坎达尔挺起胸膛，朝韦伯展示他雄壮的肱二头肌，傲然地笑道：“余的肉体就足够具有魅力了不是吗！” 韦伯语塞，这种和肌肉笨蛋的无用对话已经不知道上演过多少回，倒是确实驱散了几分紧张和羞耻。伊斯坎达尔伸手捂着韦伯的脖子，拇指摩挲军师消瘦的脸线，“反正小子的全身余都看过了，没必要害羞吧？” 韦伯沉默了好一会儿，眼一闭心一横，反手去摸索礼装的系带或者纽扣，披风就此拉开为王展现底下的风采，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披风裹着全身热乎乎的，冷热交替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身上的晶莹碧蓝的坠饰和火红热烈的披风随着韦伯的动作一起摇晃起来，两者鲜艳的差距愈加明显地晃着伊斯坎达尔的眼。伊斯坎达尔盯着看了两秒，平淡地开口道：“穿在你身上确实有点微妙啊。” “这不是当然的吗笨蛋。” 哪个男人穿女性内衣会适合啊？韦伯快要懒得理他了，他全身摸了一遍都没发现有看上去能解开的地方，正烦恼着，一只火热的大手贴上了自己赤裸的侧腰，吓了他一跳。 “喂、” 丝带本应被丰满的乳房撑起，变短了才能紧贴少年的胸膛，两朵盛放的冰花点缀其上，伊斯坎达尔用食指穿过提起，露出了花心之下的粉嫩乳尖。 属于骑士王的内衣实在过于色情，脸皮本就不厚的韦伯早就通红了脸。宽大的披风能够完整包裹住瘦小的身躯不露缝隙，在那之下却仅有数条丝带若隐若现地覆在隐秘的私有之地上，以掩盖之名行缠绕捆绑之实，欲盖弥彰让这具躯体愈发诱人。看着臣下羞涩得不知所措的纯情，王却觉得差了点意思，这衣服穿在臣子的身上太不合适了。 “……别乱来，我累了也饿了。” 韦伯察觉到气氛有些许不妙，连忙挡着伊斯坎达尔制止他的动手动脚。 伊斯坎达尔只是笑，大手一揽搀扶住韦伯的腰，低头用亲吻堵住他的嘴，与其说是情欲的吻更像是喜爱的亲昵。手在披风下抚摸着被丝带束缚的肉体，那看上去冰冷的丝绸都被肉体散发的热量捂捂热。 “那么脱了正好，去晚了骑士王们就要把饭吃光了。” 无论哪一个阿尔托莉雅去参加周回，经验充足的卫宫肯定会准备好丰盛的饭菜犒劳骑士王的胃，韦伯才不担心这个，真去迟了卫宫也会愿意给他们开小灶。不如说要是他和伊斯坎达尔一起晚到，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出来他们胡混过，这点让他更头疼。 王的动作和语气暧昧得欲盖弥彰，像是王本人的体温一样熏得他耳热。披风大敞，寒气趁机钻进每个角落，外面是冷的，内里却生了热。 不等他的回答，王火热的手还在四处游走，摸得少年君主大气都不敢出，短暂肌肤相贴过的地方都燃起了火，又像是川流汇聚到的下身越积越多，然后勃起的欲望被紧贴的女式冰丝内裤勒得不得动弹。王的手向下移，手指勾起内裤的边缘，似乎就要解救这被折磨得可怜兮兮的小东西。 王轻声问：“要脱吗？” “脱”——这个音节在眼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韦伯只觉得伊斯坎达尔是明知故问。他被伊斯坎达尔的气息包裹：身前是王的臂弯围成的怀抱，身后是王的披风。他长高二十多年，一米八六的身高已然能够俯视许多人，更不用说他常年从事教书工作，身边大多是一群往往还没发育定型的年轻人，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被人的气息包围过。不，应该说，这种事情本就只在虚无缥缈的梦境里体验过吧。伊斯坎达尔的气息太重，熏得他晕晕沉沉。他捉住对方作乱的手，拧着眉头。 “去帮我拿衣服，亚历山大那的话，应该有我合适的魔术礼装能穿。” 伊斯坎达尔挑眉，“你这家伙，又要余给你跑腿。” “不仅要你跑腿，” 前御主穷凶极恶地咬上从者的唇，没用力，就是痒。伊斯坎达尔喜闻乐见地反客为主，舌头一卷就逮住了作恶的嘴吧唧着亲，好好亲了个痛快才想起军师还有话没说完，大发慈悲地给人喘气的间隙。 “你的裘普欧提斯之剑，或者用你的牙，哪一个都行。” 小军师一抹嘴，被亲肿的双唇更红了，顶着双眼的水雾又是狠狠地瞪，和年长的他相比，脸的轮廓和眼睛的目光都没有那么锐利，此时互相注视着就能清楚地看见那眼睛宛若圆润的珠宝。 “真那么不合适的话，就给我脱掉吧。” 韦伯脱力地倒在伊斯坎达尔的身上，感觉被使用过的掌心还在发软发麻。腰上的桎梏变得柔情，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后背，韦伯下意识抽抽鼻子，缓和过于急促的呼吸节律。伊斯坎达尔顺势亲了亲嘴边滚烫的耳朵。 “够了吧……哇——！” 韦伯才稍稍拉开些距离，就一个没坐稳摔了下去，被火红的披风接着。 伊斯坎达尔看着韦伯眨眨眼，吊起嘴角笑着，“还是余的披风更适合小子。”情趣内衣冰蓝的颜色过于冷艳，适合那位陷入黑暗而变得冷酷无情的骑士王。 “那种事情——”不用比也知道。韦伯懒得再吐槽，肚子饿得咕咕叫了。晚饭都不吃，就在这里和人乱来一番，太淫乱了。 伊斯坎达尔帮韦伯脱掉剩下的手套和丝袜，擦掉两人身上的污浊，也取下了挂在发丝上的饰品，揉了一把韦伯的脑袋。万圣节前夜里，孩童从者叫着“Trick or treat”四处讨要糖果，他们两个成年人在独处的角落分享饱含爱意而甜蜜的吻倒也没差。
踏进食堂还没寻着位置，伊斯坎达尔便被叫住了。闻声看去不难捕捉到藤丸立香和玛修的身影，在那两人的身旁，是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和款式各异的信件堆积而成体积惊人的小山。 “给！这是今年的巧克力，以及……给伊斯坎达尔王您的信！” 立香递给伊斯坎达尔今年的情人节礼物。没错，情人节，又是这个一年一度的节日。每一年的今天，御主都会从女性从者那里收到款式多样又制作精良的巧克力，赠予男性从者亲手制作的义理巧克力后再收到回礼。随着迦勒底召唤出来又缔结契约的从者越来越多，这项工作的工程量也是逐年增加，眼前的这两座小山就是证据。 除了新的情人节活动外，今年迦勒底度过情人节的方式也有了小小的变化。 “余正想吃完饭后去找你们呢。”厚厚的一沓信件到了伊斯坎达尔的大手上依然体型可观，“余能收到的信件数量果真不少啊！” 立香也跟着笑，“因为大王一直都很可靠嘛。” 这些信件并非全部出自全部立香之手，还有其他从者甚至迦勒底员工送出的一份，而这些数量不等的来信就是今年除巧克力外的第二份礼物。 这点新奇的不同起因是前几天中午的食堂，御主趁着大家都在的午休，忽然提议今年情人节来做些不一样的事情。 惊诧的众人中小达·芬奇率先打趣：以前都是从者们搞事情，今年终于要轮到御主弄个特异点出来了吗？ 其他人也跟着笑。如果立香想的话，只要去管制室偷偷拿一个圣杯出来……或许在座哪位对他抱有好感的从者，真的就会为他做一个特异点出来也说不定哦？ 和大家一起笑完后，立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说到情人节，就是和「恋爱」有关，但是那只是「情人」能够做的事情，那来做一些“和情人节有关系但不是恋爱关系也能做”的事情怎么样呢？例如说——「告白」！ 在日本，「告白」一词本身并不和恋爱完全挂钩，最重要的是“坦白心意”，所以无关情爱的真心话也没有问题。借这个机会说些平时未能说出的赞美或者喜爱之情，相信无论是谁听到这些都会高兴的。如果面对面说会害羞又或是太隆重，写信也没问题，用上匿名信像是玩侦探解谜游戏一样也另有趣味。 虽然迦勒底不乏有魔术造诣高深的魔术师在，匿名在他们眼中形同虚设，真要有心找出写信人是易如反掌，但有时候装模作样地体验游戏也不坏。至于再后来，出现有魔术道具功能的信件，在掩藏、追踪、揭秘中掀起一场魔术较量的腥风血雨，险些真就把迦勒底变成新的特异点，那又是别的故事了。 主动提出活动的立香毫无疑问成为送信的中间人，在情人节的当天由和玛修一起送到收信人手上。放眼望去，能看到来食堂享用早饭的英灵和职员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信件。 立香不禁感慨：“说完后又觉得是不是会很无聊，到最后收到的信竟然有小山这么高。” 玛修点头同意，“大家都很热情，前辈也收到了不少呢。” “大家难道是理解成我想要夸奖了吗……”立香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伊斯坎达尔闻言鼓励道：“至今为止在这修复人理的道路上奔走这么久，大家想要夸奖你不是当然的吗。” “那也是多亏大家的帮助，是大家一同努力的成果啊。”立香谦逊地回答，视线不自觉地飘落到身旁少女身上，又随即抬眼看向伊斯坎达尔，“不过大王没有写信呢。” “余就是因为这个正要找你们。” “大王不是来吃早饭吗？” “那个也是，而且还有一件事。写信的做法果然不是余的风格，但是御主的想法着实很好，所以余来当两位信使的双足吧！” 忽然听到伊斯坎达尔这样决定，无论是内容还是那大嗓门都吓了立香一跳，“不用了、再怎么说只是在迦勒底，就不必劳烦大王了。” “是啊，我们只是在迦勒底送到大家手上而已。” 伊斯坎达尔没有被这番说辞说服，“虽说如此，但比起用书信的方式，还是正面交谈更适合余，所以余想和你们一同向其他人表达感谢，毕竟这一路的旅途余也承蒙了各路英雄的不少帮助啊。可以吧？” 王言已至此，立香也不再拒绝，欣然接受：“这当然了！” 得到御主的同意，伊斯坎达尔用力点头，双臂一挥，大手拍在立香和玛修的肩膀，“那么首先！迄今为止的战斗你们都做得很好！尽管还有相当长的道路还等着去征服，今后也不要落下了哦，Master和盾的从者！” “是！” 王对少年少女精神焕发的回答十分满意。忽然，那个笑容变得更加灿烂，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伊斯坎达尔饶有兴味地问道：“话又说回来，你们也给对方写了信的吧？” 话音刚落，眼前的两人不约而同红了脸，伊斯坎达尔哼哼坏笑，他可没看漏刚刚御主看向从者的眼神哦。 立香的难以为情比方才更甚，“往常的情人节总是玛修给我巧克力，所以我想今年也让我向玛修好好道谢，为了至今为止一起旅行过的时光。” “我是前辈的从者呀。”玛修的声音清新又羞涩，“今年和往年不一样，不仅是巧克力，也把感激之情都写在了信上，就请Master一边品尝巧克力一边阅读吧。” “哼哼，相互爱慕的少男少女互诉心意啊，如此罗曼蒂克的故事无论读几遍都觉得有趣呢。你这家伙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才搞这么一出吧？” 立香“哈哈哈”干笑转移话题：“大王要现在看看你收到的信吗！” “被说得不好意思所以报复吗？余可不怕这个哦。来，让余看看……‘一直以来都冲在最前线十分感谢’‘力量和宝具都惊人的厉害真的帮了大忙’……嗯！果然都在歌颂余的英勇啊。唔？” 王脸色一变，声调由低转高的鼻音表达了他的迷惑不解。 “是写了什么吗？难道说是……情书！” “不，什么都没写。”伊斯坎达尔递给两人看，上面果真空白一片，“要是连述说心意的勇气都没有，这可不行啊。” “大王真严格呢。” “若是风土人情的差异或情趣中的欲迎还拒，那自然是另当别论，但畏惧冲锋的懦夫就难以入眼了。”伊斯坎达尔折好信件收入怀中，“来吧，是时候出发了Master，再磨磨蹭蹭下去战斗可要结束了哦。” 剑兵的阿尔托莉雅来到食堂。伊斯坎达尔赞美她在作战中勇武的身姿，无疑是摇曳耀眼的战场之花，说着说着又拉拢骑士王加入自己的麾下，在立香和玛修以及迦勒底大厨们的竭力劝阻（“要打就去模拟训练室打！”）下，迦勒底的食堂才幸免了一场「誓约胜利之剑」和「遥远的蹂躏制霸」的宝具对轰； 卫宫忠告征服王，为了他的身体着想，不要再熬夜到半夜三更然后和他的军师爬出来找泡面吃，御主更是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学他们这些坏习惯。过了繁忙时候，卫宫终于是腾出手来接过布狄卡在玉藻猫的胡闹中救下的信件，看着上面稚嫩的笔迹与那头疼的外号哭笑不得； 离开食堂，在走廊的拐角听到齐格鲁德和布伦希尔德的声音。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爱人写了什么的魔剑使当场拆开信来，发挥睿智的结晶的实力，解读已经被笔扎得破破烂烂、像暗号一般的信件，又在布伦希尔德羞愤抗议后，提议朗读他自己写给爱人的情诗，完全可预见未来的几分钟这狭窄的走廊就会陷入粉红泡泡和赤红血液乱飞的混乱场面； 镌刻有「伟大而恐怖且惹人怜爱的紫式部图书馆」的铭板悬挂在门口，即便地下光线昏暗来者们依旧能看见其金光闪闪，管理员紫式部今天亦如往日一样待在这地下图书馆里，看见御主一行人前来，起身迎接。 “辛苦了Master，今年的情人节也相当不得了呢。” 立香和玛修各自带着装有巧克力和信件的挎包，每一个都塞得满满当当，看外观便知数量惊人，“哈哈哈感觉已经习惯了呢，而且看见大家的笑容又能马上打起精神来了。”立香把信件交到紫式部手上，“紫式部这段时间也累了吧，这几天图书馆都很热闹呢。” “啊啊，是这样没错，想要写信的从者们都来图书馆找参考，我也被问了不少意见，多得清少纳言大人帮忙……不过，大家能够一起写作真的很快乐，老师们这次也热情高涨呢。”紫式部微笑着轻声回答。 耳边似乎回响起诺子小姐和莎士比亚他们的声音，已经能够想象出前几天原本清静的图书馆变得有多吵闹，不如说就是因为有他们在才累人吧……再次认识到这次活动大家的积极程度，立香不禁感慨：“突然感觉这次没有发生活动真是奇迹呢……” 玛修警铃大作，“不可以前辈！说出口的话就会有名为Flag的东西立起来了——！” “啊啊说得没错玛修！是我大意了！” “节日要大闹一场才有意思啊。”总是投身到活动中享受的伊斯坎达尔大笑，“正因为有紫式部在，大家才能在迦勒底享受读书的快乐，作为一介读书者余也甚是感激。嗯，这么看来亲手写点什么也是会很有意思的啊，下次余也来试试吧！” “啊啊好的，如果能帮上您的忙我很高兴。”紫式部又惊又喜，眉笑颜舒，“想必埃尔梅罗二世大人能收到您的回信也会高兴的吧。” “嗯？那家伙也是在这里忙活吗，余就说这几天想找他打电动哪儿都没捉到人呢。” 其实这几天君主忙得很，深夜时分才回到房间爬上床，直到昨晚似乎才告一段落，今早伊斯坎达尔起床时对方还在呼呼大睡。伊斯坎达尔向年幼的自己一番询问，才知道这几天对方也没见到自己的老师。 不过么，军师在忙些什么，王的心里早已有些猜测。 紫式部一听自知失言，不小心暴露了那位军师的惊喜，“欸？啊啊我什么都没有说！呜呜……” “哈哈哈无妨无妨！余已经读过军师的信件了。”伊斯坎达尔灿然一笑。 “是、是这样吗？那就太好了……”紫式部松了一口气，纤纤细手抚摸胸口，又开口问道，“不过各位送信是每个迦勒底的角落都找一遍吗，使用魔术的话会更轻松一些吧？” “我想「偶遇」的话会很有意思哦，不过像是有气息遮断的暗杀者们确实很难找到呢。”立香说道。 “但要是再这样磨磨蹭蹭下去，某些心急的家伙也要坐不住了吧。” “说的也是，那就去找下一位吧！” 模拟训练室、档案室、管制室……上午走完这些地方后大体是把迦勒底逛了一圈，下午的行程便是要努力找到那些一直错过的从者们。听闻方才紫式部的意见，玛修便提议或许可以去找莱妮丝小姐帮忙，对方的魔术礼装「月灵髓液」应该有强大的寻人能力。 三人直奔休息区，果不其然莱妮丝在开茶会，同桌的还有被邀请来的格蕾。自从莱妮丝得到其中一间闲置房间的使用权后，随着来到迦勒底的时光渐长，这里也愈来愈沾染上她的风格气息，甚至前不久还吸引来了那位秦始皇的光临。水银女仆伺候在旁，圆形茶桌上摆放着各式蛋糕和饼干，浓郁的红茶香味弥漫整个房间。 “那当然是要看看我的弟子写了什么，你有给我写的吧？没有写的话……对了，来体验一下时钟塔贵族的礼仪教学怎么样，我的弟子？” 无视掉立香的哀求——不，应该说立香的求饶让她更来劲了——莱妮丝拆开信件。 “这个是……‘司马懿的法术及其体系都和西方魔术有相当的不同，能够将两者平衡相结合这点做得很好。’，啊啊这一眼就能认出来了，我的兄长是在把这个当成教师评语来写啊。” 玛修恍然大悟，“君主把信交给我们的时候说他很擅长这个，原来是这样啊。” 立香说道：“老师在迦勒底很受欢迎哦，有些员工也听过老师在时钟塔的声名，相当仰慕他呢。” “确实是，我那位兄长大人可是有‘时钟塔最想和他发生关系的男教师TOP1’的地位哦？不过虽说连这种名号都有了，也在学生中大受欢迎，却是个单身多年的光棍呢。”水银使笑盈盈地看着主从两人大为震惊的表情，话锋一转，“今天这种日子伊斯坎达尔王没有和兄长一起打电动吗？” 一旁的伊斯坎达尔正低头品尝格蕾亲手制作的法奇软糖，闻声和格蕾不约而同地抬眼望来，两双眼睛眨了眨。 “余吗？和军师一起度过今天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眼下余正和御主一同行动，向各位英雄豪杰送出余的赞美。尽管共处时间较短，你的能力余看在眼里，余相当期待今后的并肩作战啊，军师。” “这可真是，能得到亚历山大大帝的赏识是我的荣幸，不胜惶恐。”莱妮丝回以符合埃尔梅罗家身份的贵族礼仪。 看着眼前少女雍容闲雅的模样，伊斯坎达尔回想起，他曾从埃尔梅罗二世那里听闻这位水银使才是埃尔梅罗氏的正统继承人，以及，还有多年前他们分别后，他的小御主是怎样被这位彼时尚且年幼的家族继承人绑架，又怎么坐到如今“埃尔梅罗二世”的位置上。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伊斯坎达尔大概是明白他的军师胃痛的具体缘由是什么了。 听完立香的请求后，莱妮丝同意帮忙，又露出小恶魔的尾巴，轻易地在信件中认出了立香的那一份，好好捉弄一番可怜的御主，立香唯有悲喜交加地品尝莱妮丝师父赠送的“满怀爱意”的水银巧克力。 要追踪移动目标难度，更不用说各位从者在迦勒底的生活丰富多彩，或许只有少数几位会整天呆在自己的房间。下午要走的路程比上午多上不少，要是骑阶的从者能够在室内使用坐骑那会是多方便。 走过休息区的宿舍分区，输入数据启动搜索模式的特里姆玛乌在伊斯坎达尔的房间停了下来。 说是王的寝室其实不准确，因为这间房间除了王还住有另外一位从者。 “竟然有这么多么？”埃尔梅罗二世诧异立香手上的信件，又看到他和玛修两人的挎包，“今年也收获颇丰啊。” 眼前的男人身穿迦勒底统一订制的休闲T恤，长发打理过后在颈后扎成一束，视线越过肩膀还能看到室内亮起的电视屏幕，浑身放松的姿态说明他今天一天都没有踏出过房门，这糟糕的生活作息看得他的义妹和入室弟子都倍感无奈。 “老师也帮了大家很多忙嘛，我也写了一份哦。话说今年是第一次收到莱妮丝师父的巧克力，她说那是水银做的。” “区区水银，你不是说自己有毒抗性吗。你看，现在还是没事吧？” “这是后面可能会有事的意思吗？！” “放安心吧。她的点心在下没怎么尝过，但格蕾每次参加完她的下午茶都赞不绝口。顺便真的心存感激的话给在下减一下工作量怎么样？” “就算这么说，老师也不是能够闲下来的性子吧。今天您是休息吗？” “啊啊，之后没有什么节日活动的话，待在宿舍里继续通关之前的游戏是再合适不过了，还有就是……嗯，把这些信件给看了吧。在下之前也和你说过吧，魔术师的匿名赠送礼物无异于在汽油旁抽烟，不过这里是你的迦勒底，想来应该没有问题。” 话音刚落，走廊的那头传来一阵大叫，回头一看，只见尼莫水兵从走廊那头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不好啦立香！发生杀人事件了呀！” “欸！？” “是齐格鲁德他！而且现场还遗留了死亡信息！” “欸欸——！！” 几人连忙跟在尼莫水兵后面声势浩荡前往案发现场，留下埃尔梅罗二世站在宿舍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的背影。 ……那位屠龙英雄被害，凶手是谁似乎都不用猜了。 埃尔梅罗二世头疼地叹气，可以的话他想在房间里度过，但考虑到今天是个会让人疯狂的节日，他还是转身换上衣服，准备前去一看究竟。 宿舍门再次打开，君主才发现门前站着一个人。 应该说，门前的伊斯坎达尔还没离开。 一张信纸展开在眼前，上面除了折痕外空无一字。 但是伊斯坎达尔还是猜出来了，可能是凭借上面残留的些许熟悉的香水气息，他知道这张信纸出于何人之手，于是他出现在当事人面前，向对方讨要未能落在纸上的话语。 “你还是有什么想对余说的吧？” 王的话里含笑。君主盯着他自己送出的信像是要盯出个洞来。 “……明明什么都没写，为什么觉得是我？” “谁知道呢，就是这么觉得了，余的幸运值一直很高，只是猜一下应该能中吧？” “你是有直感技能吗？”埃尔梅罗二世吐槽，稍稍一想就准备好了说辞，“实力强劲，精力充沛，嗓门巨大；总是冲锋在队伍前方起带头作用，充满领导魅力；喜欢随心所欲闯进战场，但每一次都有好好准备战略；在锻炼和学习上都不会松懈——” “这些余已经听过了，也清楚得很。” 伊斯坎达尔相信要让这当老师的来说，不仅能开一节一小时的历史大讲堂，甚至能写篇文章论证自己到底有多优秀。但伊斯坎达尔想听的并不是这些。他的臣下从不喜欢在他面前抛出自己心底的那些弯弯绕绕，他们最初相遇时如此，多年重逢后亦然。与之相比豪迈的王不拘小节，从不深究。但伊斯坎达尔同样是明察秋毫的，他早已从韦伯·维尔维特历尽的征途里捕捉到那足以夺去他目光的荣耀。爱如海浪翻涌拥簇他双足。所以他从不吝啬用赞语表达自己的欢喜。 多想的人不肯说，愿说的人不多想。 可本不必送出的信却还是到了自己手里，他察觉到虚无缥缈的细枝末节，就像是臣子总是藏在对视的眼神里的，藏在相贴的触碰里的，伊斯坎达尔知道那是怎样的珍宝，于是被引诱踏上征途。征服王兜兜转转，像手持藏宝图在山洞探寻宝物的猎人，在埃尔梅罗二世的心底一路寻踪觅迹。 最终到达这里。 “如果你不想说余不勉强。”征服王豁达大方，赦免臣下备受煎熬的苦行。他们相视无言，半晌沉默。但最后王还是撇撇嘴，“你想说的就这些而已吗？” “……” 埃尔梅罗二世被伊斯坎达尔这耷拉的眉眼看得心神荡漾。他确实还有别的话想说，自藤丸立香宣告出那个计划起，他就窝在图书馆里对着纸张烦恼。时钟塔的教师会写学术报告，会写学生评语，但从未学过怎么去写倾诉爱意的诗歌。心里承载二十多年的执念水涨船高，总是随着王的举动和言辞摇摆，即将像是黏稠的油脂随着跳动的心脏飞溅而出，所以在被王步步逼近落得满地狼藉之前，他倾斜器皿倒出些许。立香给了他一次绝妙的机会。 只是那音节简短却过于沉重。他本可以借助点酒精和夜色，说不定就能在他们耳鬓厮磨的时候，将其像是朝早的阳光落在王的耳边。他们总是如此，便只能在此时借以挂一漏万的拙词劣句缓解心脏的不堪重负。 “我敬爱的，伟大的王啊 如今您依旧是世界的太阳 在我企求的天空上 指明彼方的荣光” 他盯着那洁白如雪的信纸，仿佛上面预先写好了剧本台词，他只是个敬业的演员用娴熟的技艺将其演绎。但上面还是什么都没有，逃避截稿期的作家从者们曾热情非凡地给予他写作建议，在胃中翻飞的蝴蝶终究未能落在纸上化作字符。并不高明的遣词造句经过似海深情的浸泡，最后宣之于口成了稀奇古怪的腔调。 “……忽然有些遗憾，你的字很好看，写下来正好。” 伊斯坎达尔出声打破了静默。戏剧结束落下的帷幕再次升起，新的剧目准备登台上演。 “没有了，说完就没有了，你就好好地记着吧。” 悬着的心落下来，骑在布西法拉斯的背上稳稳当当地回到地面也是这种感觉。埃尔梅罗二世摸着自己的唇，希望现在来根香烟，好纾解一下如坐针毡的紧张感，可惜迦勒底明文规定抽烟只能在抽烟室才可以。 手里的纸张被收回去了，埃尔梅罗二世顺着手臂移动的轨迹抬起头，对说话的伊斯坎达尔错愕地瞪眼。 “在余身旁的，是不惧实力悬殊的战斗，不畏前程路途的遥远，发挥自己的才智为君主谋取胜利，毫无疑问当之无愧受到雅典娜眷顾的智者和勇士。” 埃尔梅罗二世反应过来，咋舌发出一声清晰明了的“啧”叫王的笑意更深。伊斯坎达尔低头凑过去，再低一点，他们就能开始今晚第一个吻。他盯着他那双喜爱的眼睛，唯有精心栽培的上等橄榄可以与这双眼睛媲美。 “……你也会说这种话啊。” “嗯？因为是发自内心的啊。” 正因为知道王说的都是真心的，埃尔梅罗二世更加哑口无言，脸上刚刚消下去的热度又回来了。 但脸红的却不止是埃尔梅罗二世一个人。 “……要说这个确实有点怪难为情的啊，但是。” 罕见地，一向坦荡荡的王竟卖起关子来，为自己的行为添加预先说明。太有意思了，明明面对其他人的赞美时都未曾有这样的羞涩。在这一刻伊斯坎达尔理解了埃尔梅罗二世的欲言又止。但是啊，他窥见了臣下内心一角，仅仅是一隅，便足以揭示背后弥足珍贵的千思万绪，静谧闪耀着的流光掉落在心尖满溢出欣喜。这不对他说出口可不行啊。 “余竟然能够对你如此重要，余打从心底——感到喜悦。” 喜悦。 心脏在胸腔的角落急促有力地冲撞。人就是因这种感觉得以存活于世上。埃尔梅罗二世倒出些许情意，伊斯坎达尔分出炽热的焰火作为回应，名为喜爱的感情成为燃烧的燃料，被跃动的火星点燃，眨眼间燎烧遍野，热了四肢百骸。 立香说得对，没有人会不为纯粹的喜欢而欣喜的。 伊斯坎达尔拉开埃尔梅罗二世捂脸的手，他现在止不住发笑，相当乐意用一个吻来替代香烟的位置，“喂喂，听那位水银使的小姑娘说，别人的告白对你来说是家常便饭啊，你每次都是这个样子吗？” “由你说出口，对我的意义能一样吗？”埃尔梅罗二世不忿地反驳辩解道。 伊斯坎达尔被反问得一滞，又难为情地挠挠胡子。“这封信余可会好好保管。”承受不住沉重爱意的薄纸被别在腰间。“想必已经准备今晚的余兴了吧？” “你指什么？” 伊斯坎达尔神秘一笑，变出两个金酒杯，“你有红酒的吧？” “能合你心意就好。”埃尔梅罗二世对他的酒鬼君王哑然失笑，“在那之前，先去看看那边的英雄又是如何‘为爱所困’吧。” 一切想要说的……只是“我爱你”而已。
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神奇，黄铜水管纵横交贯在走廊过道的墙面上，就是这个鲜活的机械城市赖以生存的血管脉络，与在某个深处房间里跳动的钢铁巨兽的心脏相连接。他们跟随自动人偶的脚步到达巴贝奇安排的休息室，房间里也放置有喷射出白雾的高压瓶，金属椅子背后装饰以齿轮状的浮雕，床头上悬挂的刻度表指针颤动，不知道显示的又是什么东西的数据。 但格蕾已经不把心思放在这些上面了，在去休息室的路上她好几次险些踩到埃尔梅罗二世的鞋后跟，她跟在师父的身后这么久还没犯过这种错，一时间只觉得耳朵都烫起来，转念又想师父在这特异点里东奔西走，她一低头便看见那高档的定制皮鞋沾了不少灰尘和泥巴，就和师父的长发一样乱糟糟。她是太心急了，梳子握在手里好久。 巴贝奇待客周到，给他们安排了三间双人房，连阿斯特赖亚的房间都有准备，唯有她的随从拒绝了。如果可以的话，格蕾希望能和莱妮丝一间房，她暂时还不想在新认识的御主还有被附身的露维娅面前取下这个兜帽。露维娅和阿斯特赖亚的性格和秉性是多么相似，相似得有那么些瞬间她竟是分不清，站在面前的到底是旧日的同窗，还是从早已消弭的神秘中前来的奇迹。拟似从者……莱妮丝小姐和师父却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埃尔梅罗二世脱下西装外套，仅剩一件薄衬衫在身。格蕾熟练地接过师父的衣服，房间里没有衣帽架，她只能挂在椅背上，一回头，看见师父已经坐在床边静待。入室弟子心领神会，同从前许多个敲响君主家门的早晨一样，她走到男人的身旁，挽起一缕长发握在手心。 “入室弟子连这些都需要做吗？” 伊斯坎达尔站在一旁，双手环臂，健壮的肌肉膨隆愈显夸张，他凑过去看格蕾手上的动作。 “本来入室弟子的表面意思就是住在老师家里的学生，一边照顾老师起居一边在门下修业。” 格蕾听见埃尔梅罗二世这么回答道。其实她没有住在师父家，师父的日常起居也不是所有都交给她照顾，更不用提魔术师的修业了。 “嗯？那为何没和你一起来到迦勒底？” “忘了吗，我是作为从者被召唤到迦勒底，而且还是以亚历山大的因缘连锁召唤现世的，根据这个世界的历史，我明显和Master不处于同一条世界线上，那个世界的我……不知道是在哪里呢。” 亚历……山大？格蕾有些疑惑，她的历史知识不算丰富，名垂青史闻名世界的伟人中叫做亚历山大的人，她只知道眼前这位征服王而已，但听埃尔梅罗二世的说法，却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师父被召唤后……在原本世界的师父会怎么呢？” “说得也是，刚被召唤时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君主一阵动作。不一会儿，烟草燃烧后的颗粒取代房间里飞扬的灰尘吸入气道，格蕾便知道师父是掏出了香烟点着了。 “只是一个猜测：被召唤的拟似从者，和境界记录带上拷贝放入灵基的从者，都是影子。” “影子吗？”伊斯坎达尔顺着话题问道。 “没错，证据是包括我在内的拟似从者，在被迦勒底二次召唤后的记忆，都并没有继承之前被召唤的记忆，和其他英灵的从者没什么不同，这一点已经在迦勒底的档案室得到证明了。但也有记忆保留的例子，大概我们这些容器的信息会被一同记录在附身英灵的灵基上吧。” 梳齿丝滑地落到头发尾端，格蕾捧起另一束秀发从新开始。看得出来，在她不在的时候，师父也有好好地保养自己的头发。男人不仅是魔术师和教授，还是被冠以“埃尔梅罗二世”之名的时钟塔君主。身处高位的他能用来当作武器的东西却不多，要在那神魔乱舞的魔术师大本营中活下去，这精心打扮的外貌便是武装。那些衣柜里的、穿在身上的红色系衣服，或许就是埃尔梅罗二世用来装腔作势的武器也说不定。 最开始被卷入特异点，马不停蹄地收集线索、解决敌人，再和莱妮丝小姐相逢，从她的口中得知师父的死讯。就算格蕾已经习惯独自处理任务，也久违地觉得身心疲惫。入室弟子轻握着君主的长发拢在手心，错乱的发丝在她的手下再次变得顺贴，烟草与香水混合的熟悉味道弥漫在她的四周，她的耳边是师父正如二十多年来站在讲坛上教书一般的娓娓道来，内心那些躁动不安的火苗终于是逐渐平息。 果然，只要待着这个人的身边，她就能安心下来。 只是一放松，就听到自己的肚子发出了“咕——”的声音——啊，有两个声音，不知道是王还是老师发出来的。格蕾耐不住笑起来，已经梳好头发了，不如去找找有什么东西吃吧。她这么想着，直起身子准备告辞，又听见伊斯坎达尔开口。 “那么这回小姑娘可以跟着来迦勒底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伊斯坎达尔的声音听上去轻快又满怀期待。格蕾抬眼望去，在王睁大的眼睛里一览眼底的火红。 “军师可不止一次提过你哦。” “唔。” “欸？” 格蕾瞪大眼，碧绿的眼睛里盛满惊讶，只觉得心脏一下子跳腾，连带着手里的动作都加重了力道。她站在埃尔梅罗二世的身后为其梳妆，看不见师父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她却能想象得出来，仅靠那一声闷哼。这个年过四十的男人被揭穿了有所保留的秘密，像是闹别扭的小孩子似的露出烦闷的表情。 “……有时候忙起来，确实不禁会想如果你在的话就能轻松些。还有就是……要是你哪天来迦勒底的话，再具体告诉你吧。” 如果她能去迦勒底的话—— 只是一个还拿不准的假设，少女只觉得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开始吵闹，连她自己都感觉到有笑容出现在自己的嘴角。 “——如果弟子可以的话，一定。” “干脆和那个大小姐一起，把大本营搬到那个叫迦勒底的地方好了咦嘻嘻嘻！” 斗篷之下忽然爆出愉快的大笑，匣子的大嗓门盖过窗外列车途经发出的轰鸣，吓得它的使用者一跳，连带吸引来伊斯坎达尔探究的目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格蕾抬起手臂，为王展现固定在手腕上的鸟笼，“这个是亚德，是弟子的朋友……也是封印了亚瑟王的圣枪——「伦戈米尼亚德」的魔术礼装。” “是因为亚德的原因，你的职阶才会是暗匿者吗。” “余还以为是因为这个兜帽呢。”伊斯坎达尔想起不久前女王质问格蕾用兜帽遮掩颜容一事，“还真是个神秘的小姑娘。” 说起来刚汇合时只有莱妮丝小姐和御主两人，伊斯坎达尔是后来和女王一起找到他们的，但显然，在那之前三人曾经一起行动过，格蕾便好奇地问：“伊斯坎达尔先生为什么会和莱妮丝小姐他们分头行动呢？” “没什么，进去那个舞会之前小姑娘军师说余的甲胄和身形都太惹眼，就让余在外面等着。多亏你及时赶到那两人才平安无事啊。” 亚德大笑，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感叹，“你可真是个大块头的家伙！” 伊斯坎达尔得意极了，双手撑腰，露出两排洁白的牙，“余可对这身肌肉相当自豪的哦！” 匣子的魔术礼装小小一只可以被捧在手心，和一靠近便快要挡去灯光的巨灵形成鲜明的对比，身形迥异性格却意外合拍。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格蕾想起来，早在许多年前他们已经结下了千丝万缕的缘分，现如今又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那是在阿尔比恩灵墓的天穹之下，赤诚的女战士以自己的灵基作为柴火，燃烧起连接千年的烈焰，召唤出她奉献一生追随的王者降临现世。余烬升为太阳。并非从者，而为神明，伊斯坎达尔伫立在名为「王之军势」的魔术结界里，率领曾经踏遍欧亚大陆的战士们前来。彼时埃尔梅罗二世忍受着魔术回路灼烧的痛苦，一步一步走近他王，正如他这些年来努力的那样；又像要捉住遥不可及的星星般，伸出了手。火焰落在他的手背上燃烧。 王与君主静静相望。 而后神明退去。格蕾只是曾匆匆一瞥，逆光下与阳光一样耀眼夺目的笑容，她至今不敢确定那天所听到的话语是否错觉，但神明的王确实为她和她的老师展现了小小的奇迹，一直陪伴她的朋友回到了她的身边。 这一切都如沉重的基石定在她人生奔涌的长河里。 那瞬间应召而来的王者与走向他的臣子，有什么静谧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流淌。正如此时此刻，伊斯坎达尔面带微笑地站在他们眼前。 其实从再次遇见伊斯坎达尔开始，格蕾就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当年听见的笑声实在过于深刻，她也无数次从老师温柔的回忆中窥见王的身影。这一次的伊斯坎达尔却和印象中不一样，威严的王者正颜厉色，怒目横眉，唯有宝剑劈开敌人金属身体的声音代替了沉默。但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伊斯坎达尔笑起来是翘起两边的嘴角，眉眼弯弯，王威压尚存，却又只觉得俏皮得亲近。 是因为—— “好像有什么想说的啊。” 格蕾一下子惊醒，发现自己盯着伊斯坎达尔太久了，慌慌张张地解释道：“不是、那个，只是觉得伊斯坎达尔先生好像，和刚刚有些不一样，现在看上去比较有精神……” 伊斯坎达尔闻言，先是那双红眼睛瞪得大大，眨了又眨，而后巨汉双手抱臂，挠着自己的胡子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挲声，一言不发陷入思索。 格蕾越想越急，啊啊她都在说什么啊，他们不过是相处了几个小时，却说出这种好像了解对方的话来，她连忙低头，“弟子……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少女跑起来，靴子和地板碰撞发出“嗒嗒嗒”清脆的声音，鼠灰的斗篷带起一阵风。不久前伊斯坎达尔见证了少女的战斗，匣子变成巨大镰刀反射满月的粼粼银光，少女穿梭在行动僵硬的自动人偶间，手起，首落，搏杀的英姿丝毫不逊色于浴血沙场的战士。如果“她”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对这小姑娘十分感兴趣吧。 其实伊斯坎达尔也很好奇。他被传送到这个特异点的落脚点即是那座伦敦的公寓，还未独自探索多久，便遇上了御主和另一位小姑娘军师，后面又和这位入室弟子汇合。虽然那位小姑娘军师在听到自己是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时也惊讶万分，但彼时伊斯坎达尔还以为这诧异只是出于见到历史中的人物，直到灰色的小姑娘一见到自己便大惊失色，甚至他都还没出声自我介绍，对方就知道了自己是什么人。 “请……请……请……请！请问！那位征服王也在这里啊！！好厉害！太厉害了！得赶快去通知师父才行！” 尽管不过初见，就像少女一眼认出自己，伊斯坎达尔也在那在一瞬间，便知道对方口中的“师父”即是他的“臣子”韦伯·维尔维特。王好奇了，为什么少女知道自己，又为什么会如此激动想要去告诉军师？在女子仰视自己的瞬间，他还隐约察觉到了相似的既视感。 彼时时机不对，伊斯坎达尔很快就把这些细微的疑问抛于脑后，直到现在又想起其中的奇怪，勾起他旺盛的好奇心和探究欲。很久以前，在他和军师重逢后不久，军师便借着美酒和他说起心腹之言，他在军师以一夜短暂又以二十年漫长的话语中，像是跟诵诗人口口相传的奇闻轶事，一览他当年的小御主是怎么成长到如今这副模样。但显然，埃尔梅罗二世不会把自己的事情说得一清二楚，不过是把二十年积累的岁月、见闻、思慕倒出一些，作为两人美好夜晚的下酒菜，会和他抱怨教导的学生常常鸡飞狗跳让当老师的头疼，会在和Master周回到筋疲力尽时，一边给鞋子上油一边喃喃着“如果格蕾在的话”的丧气话。 现在伊斯坎达尔知道了，他的臣下的叙述中还有所保留，他根据只言片语想象的画面不过是所有过往的节选断章。 教导过的学生以因缘被召唤，穿过时空，一路奔波，汇聚到老师的身边。像是小小的王军。这回他真的想见见那个“埃尔梅罗教室”里的学生都是些什么人了。 伊斯坎达尔收回视线，一回头便和他的军师四目相对。埃尔梅罗二世不像往常般眉头紧锁，而是放松了表情满脸倦容，手上的香烟快要烧到滤嘴的屁股，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把香烟摁灭在书桌的烟灰缸里。 “虽然有预料到出师表会召唤莱妮丝和格蕾，没想到连你也卷进来了……这也解释了未曾和Master结下因缘的阿斯特赖亚为什么会被吸引到这个特异点吧。不过你会被一起召唤，难道这个特异点还有什么和你关联的因素吗。” “既然是和你有因缘的英灵，那余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吧。”伊斯坎达尔说道，“余也不是第一次回应你的召唤了。” 埃尔梅罗二世看着他沉默不语，好一会儿伊斯坎达尔才听见他沉声说道。 “……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不是这件事。” 埃尔梅罗二世面露困惑。伊斯坎达尔本想照常揉一把他的脑袋，想起眼下这打理得服帖的头发是那小姑娘的劳动成果，便抬手方向一转，食指戳了戳那紧锁的眉头。 王问道：“痛吗？” “……说不痛，那肯定是假的。” 君主苦笑着回答。伊斯坎达尔揽过埃尔梅罗二世的肩头，便轻轻把人拢入怀中，低头去和军师额头相抵，闻到军师的发间染上了风尘的味道，手心隔着衬衫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肌肉，而不是冰冷的、僵硬的尸体。凌乱的头发可以被细心的入室弟子打理整齐，招致死亡的创伤却唯有奇迹可以痊愈，再如何疲惫不堪，也胜过一命呜呼。 这回君主的语气轻松了不少，似乎是察觉到了王低沉背后的原因，“让你挂心也抱歉了。” “又不是你这家伙的错。” 伊斯坎达尔其实没有多想，更没有察觉，甚至是被格蕾点明后才细细回味。 死亡并不稀奇，死后如此，生前更是。亚历山大大帝戎马一生，布西发拉斯与他一同见证战友与敌人的死亡，骨肉磨砺裘普欧提斯之剑的刀锋，厮杀的战场弥漫着血液的铁锈味是生命沸腾后的余温。伊斯坎达尔太熟悉生与死的转化，他现在就站在死亡之端，旁观、争夺属于人类的未来。 他只是没想过，自己在面对韦伯·维尔维特的尸体时会是这副心情。 不，伊斯坎达尔甚至没想过韦伯会死。他的前御主长高了许多，经历了许多，成长了许多，但埃尔梅罗二世不是在前线冲锋的类型，他征服王才是冲在最前方为御主和军师开辟道路的那一个。军师的长发是为储存魔力而留，能够这么长必定是君主被灰色的小姑娘保护周全，唯有雷电灼烧的疤痕还留在军师光滑的后背上。他那小小的御主，出色地完成了他曾经留下的“活下去”的命令，在与冷酷狠戾的英雄王的对峙中活下来，战斗至今，来到自己身边。 他的臣子再次出色地做到了活下来。停滞的血液再次奔流回到心脏。 即便在尚未尘埃落定的现在，他为王的，也理应抚慰臣子一路的辛劳。 王的臂膀坚实有力，搀扶君主疲惫的身体。那宽大的披风不知去了哪里，若是还在王的身上，两人贴近的温度会更叫人惬意。君主向王借来几分力道，和王在迦勒底度过日日夜夜，终是学会些情人间的相处方式，从心底舒出那一口倔强，低头靠在王的肩膀。伊斯坎达尔说的也有些道理，长高三十公分确实能让他们站在一起时看上去更和谐。 埃尔梅罗二世只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就这样睡着，思绪飘荡着想起迦勒底的大床。随着和他们的关系愈加亲密，伊斯坎达尔在自己宿舍留宿的次数也多起来。一来二去，王想要更加舒适的床笫，不再满足于从仓库里借来的地铺装备。迦勒底标配的单人床对年幼的亚历山大来说尚且还算宽敞，对年长的伊斯坎达尔来说那可是一个人都觉得窝憋，更不用说两个成年男性睡在一起。埃尔梅罗二世还没和他的王争论出个结果，伊斯坎达尔便自说自话跑去找技术顾问提出小小的交易，要用劳动的酬劳交换那位天才发明家的帮忙。每每想起那位天才笑着说“两位在周回和活动都帮了这么多忙，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的场景，埃尔梅罗二世只觉得自己的脸都会热得要烧起来。后来他们再次被召唤到新迦勒底，熟悉又陌生的少女再次为他们重新做了一张。 一时间远方的喧嚣和他们没了关系，玻璃窗外蒸汽火车如烈马嘶鸣也在模糊远去，耳边回荡的唯有逐渐同调的呼吸。只需半刻的温存，便能融化那些曾经只能孑然一人在漫漫长夜里伴着美酒咽下的苦楚。 闭目养神了半刻，再睁眼，说不上神清气爽也觉得精神了不少。埃尔梅罗二世拿起椅子上的外套穿上，压在衣服下的头发被伊斯坎达尔撩出来。两人离开房间去找东西填肚子，蒸汽王的城堡辽阔，还得跟着自动人偶的脚步才不会迷路，七弯八拐一路上和格蕾他们汇合。而就在去餐厅的路上，莱妮丝急匆匆地跑回来，告诉他们发现了新状况。 本以为是时钟塔的地方变成了漆黑的伦戈米尼亚德，在那连接天地的巨枪之下源源不断排出自动人偶和亡灵，看上去是幕后黑手觉得阴谋败露，于是彻底对他们发起总攻势。一行人商量之下，决定攻入巨枪里的内部，但即便有阿斯特赖亚联手，要直接攻破那柄巨枪的外壳也并非易事。最后提议收集散落在拼缀伦敦的记忆小纸片，作为格蕾发动共感魔术的魔力源，干涉伪伦戈米尼亚德开出一条道路来。 “看来不能悠哉游哉享用晚餐了啊，那么就一鼓作气歼灭它们吧！胜利后的菜肴也会更加美味哦。” “咦嘻嘻我的大餐可就要现在开始咯！” “哈哈那就吃尽兴吧！” 伊斯坎达尔站上神威之车轮的驾驶台整装待发，一旁的埃尔梅罗二世闷闷地三下五除二吃完巴贝奇准备的便携三文治。 “伊斯坎达尔王看上去是恢复精神了呢。”立香看着斗志高昂的伊斯坎达尔说道。 阿斯特赖亚反倒觉得征服王和那个魔术礼装的大嗓门都吵得厉害了，“真是翻倍的吵闹啊……不过，有气势的领袖能增长士气，对行军也是好事。” “这个时候有个冷静把握全局的军师就至关重要了呢。” “Master也感觉到伊斯坎达尔没精神吗？”格蕾好奇地问道。 “是啊，平时伊斯坎达尔王也会充满干劲地冲在前头，今天感觉就是……比较沉闷吧。”立香解释说，“是老师的死太打击人了吧。” 果然。格蕾也是这么猜测的，只是她不敢确定。 莱妮丝闻言却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又亮，露出熟悉的狡黠的坏笑，“……对了，还有这么一回事啊。” 这一路上都提过许多次埃尔梅罗二世遇害的事情。每每说出口，心里的温度也随之冷却几分。正如在阳台上和立香说的那样，如果不是有这位弟子在身边的话，她在看见兄长的尸体的时候，一定会呆愣得不知如何是好，能感觉到一路上埃尔梅罗二世死亡的阴霾都若有若无地笼罩着他们。但如今知道本人平安无事，终于不会变成在深夜困扰的梦魇，那倒是不妨拿出来调侃一番。看着疑惑不解的格蕾，莱妮丝微笑着坦白道。 “说的也是，毕竟伊斯坎达尔王他，是兄长尸体的第一发现人啊。” 没错，当时莱妮丝还以为自己是「埃尔梅罗二世」，和立香下了火车回到虚假伦敦的公寓，一打开房门，血腥味扑鼻，他们循着味道寻去。 一开始以为是房间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座小山，联系周围的环境又恍惚地错认为那是壁炉燃烧的柴火。但那个身影却动起来，抬头朝他们看去。莱妮丝才发现那是位高大威猛的巨汉，以及，看见躺在他怀里已经身亡命殒的，她的兄长。 王的身躯是如此庞大，即便君主的身高超过了许多人，其在王的怀中却也显得如此娇小。莱妮丝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不得动弹，零碎的想法几乎无法在脑海内排列成语句，身旁的立香一阵眩晕后喃喃出兄长和王的名字。 她有多惊骇，王便有多沉默。粗壮的拇指抹开君主唇边的血迹，又用手背擦干净。征服王把君主放平在地上，而后用那宽大的披风盖住了君主的尸体，赤红的布料与金黄的花纹如灼烧的火焰吞没全身，像是在举行简陋的葬礼。 本是不愿再多回顾的画面，此时回想起来，有那么一个荒唐的念头却在莱妮丝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眼前被戳破的伊斯坎达尔一脸难为情，“你这家伙还真是坏心眼啊。” “这就是我的本性啊伊斯坎达尔王。” 嗯嗯，这或许是她为数不多能戏弄伟大的亚历山大大帝的机会也说不定？“而且兄长能够被你所珍视，我很高兴。” 埃尔梅罗二世结舌，“……这么坦率真少见。” 这下莱妮丝可露出小恶魔的笑容来，视线落在君主胸前的领带， “所以兄长也坦率一点怎么样，像是坦白在和王交往之类的？” “等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看着兄长那飞速涨红的脸和错愕的表情，莱妮丝就知道自己猜测八九不离十了，立香在一旁煽风点火地说着“真不愧是师父”也印证了她的话，看来她在迦勒底没少被两人谈恋爱闪到眼睛。不过，虽说是猜啦，但好像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了眼前。真是的，要说兄长大概会把他和王之间的亲密和爱恋掩饰得再隐晦些……不，也不能这么说，莱妮丝眯长眼睛，毕竟她的兄长有时候的作风着实大胆，就像他喜欢的红色一样张扬。 当初埃尔梅罗家站在险些要掉出时钟塔十二君主行列的悬崖边，继任人仅是个八岁的小女孩，还找了个年轻人作为代理，不知道背后多少魔术师在看埃尔梅罗家的笑话。莱妮丝眼不见心不烦，只乐得见被她推上位的“埃尔梅罗二世”和这些人周旋得眉头紧皱。年幼的她带着义兄去定制服装，还在想选什么颜色衬托出一个合适的气质，义兄却好像还嫌自己身上的注意不够一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夺目的赤红。 “你难道不想让那群家伙见识一下吗？” 明明连羽毛都还没长硬，却身板站得笔挺，眼神坚定地大言不惭。 年幼的莱妮丝只觉得有意思，可太有意思了，她实在是想看这个人能做到什么地步。“埃尔梅罗二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青年就是落在悬崖即使破壁都要生根，朝着太阳伸出枝桠的绿树，比谁都要咬紧牙关，就连莱妮丝回顾这走过的路都忍不住要给他鼓掌。 彼时她对亚历山大大帝的印象完全来自灰白的古希腊雕像，也就见过几次兄长无比珍视的圣遗物，根本没把这件事和伊斯坎达尔联系起来。如今看到本人终于是明白了一切——埃尔梅罗二世胸前领带的花纹和伊斯坎达尔留在那里的披风如出一辙。 那边埃尔梅罗二世和莱妮丝还在斗嘴吵吵闹闹，阿斯特赖亚看不下去了，催促立香动身。格蕾呆愣在原地，莱妮丝所说过的词语还在耳边回荡。 交、往。 伊斯坎达尔歪歪身子，俯身朝格蕾凑过去说话：“他们两人一直都这样吗？” “是的……”格蕾轻声回答，心脏跳动的嘈杂似乎都能盖过她的声音，“伊斯坎达尔先生和师父……是在交往吗？” 她有些……想象不出来。那个人没有和什么人交往、如恋人般亲密，哪怕那么多年他也不乏学生追求，或许体力不支依靠在自己身上时已是最大的越界。但如果对象是伊斯坎达尔又好像没什么奇怪的，如果说有能让埃尔梅罗二世心心念念的人，除了伊斯坎达尔又能是谁呢？ 只是恋情……能够回应那个人的感情吗？ “用你们的话来说，应该就是那么回事吧。不过嘛……好像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灰色的少女忍不住偷偷地抬眼，越过兜帽的边缘去看高大的征服王。一身赤红宛如太阳在燃烧的巨汉目光如炬，欢快的语气像是雀跃的火星温暖人心。 视线落在的地方是她的老师。 “余之所以重拾精神，是有军师在身边能觉得安心吧。” 灰色的兜帽也没能挡住眼睛里的惊讶。伊斯坎达尔低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不这么觉得吗？” 她想起来了。伊斯坎达尔先生，也是回应师父的召唤来到这个特异点，赶到师父的身边。 只觉得被那个笑容感染，内心那点担忧的阴霾被驱散干净，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跟着上扬。抱有相同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和这位英雄又靠近了一些，仿佛也靠近师父那闪耀的青春，即便他们不过相处了几个小时。现在似乎能够更加真切地看清，那流淌两人之间静谧又闪耀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在那个人的身边，和这个人一起—— 少女用清脆的声音回答。 “是的，弟子也是这么觉得。” 许下小小的愿望。
王的利剑斩下胜利的果实，在场的同伴都不禁长舒一气。君主也不例外，即便魔术师不用冲锋在前，但同样积攒了不少疲惫，修长的指拽下魔术杀眼镜，不轻不重地揉捏鼻梁。 再睁眼，看向战斗的最大贡献者 ，便对上了王含笑的眼睛。仿佛是觉得臣子疲倦的愁容有些好笑，王挑挑眉头。队伍整顿休息，王翻身下马，牵着他的搭档走近。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了君主的头顶，等君主反应过来，本就因为战斗不再如出门时整齐的头发变得更加凌乱。 在脑袋的左摇右摆中君主忽生出几分恍惚，仿佛自己还是当年被王轻松拿捏的小年轻，王安慰的手段他竟是如此熟悉。估计确实是太累了，不经思索地脱口而出：“别把人当小孩子对待呀。” “嗯？虽然没这回事，但不是‘小子’吗。”王的话带着笑，他的军师还会变回年轻的模样，就算在这光怪陆离的迦勒底也是怪事一件。 要这么说的话，“现在可是我比较年长。” 他们鲜少讨论年龄的事情，哪怕他们的年龄差摆在那里，经历过的年岁也常常拿来当伴酒的佐料，可上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年龄这件事，还是君主面对王子越界的追求陷入纠结的时候。 王闻言只是发出意味深长的鼻音，挠着他的胡子。君主不知道他想什么，也不过是些随口的抱怨没什么好在意的，说不定回到迦勒底就忘得一干二净。他没有想摆什么长辈的谱子，姑且希望他的王能在人前注意一些，独处的时候就随王喜欢吧。 ——直到察觉到不对劲，君主才回想起好似许多天以前有过这样的事情，或许就是这一连串微妙怪异的源头。 魔术师站在热闹的外围对麻烦敬而远之，骑兵却乐得跳进麻烦的正中央。他们如今并非御主与从者的关系，魔术师不再坐进骑兵的神威的车轮，被人强行带进麻烦的漩涡……魔术师被拽着冲出去了，那只大手圈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个踉跄。手腕的温度转移到肩膀上，一个用力，就让他贴近了一个更大的热源。待到魔术师回过神来，已然和兴致高昂的骑兵并肩而立，加入到好事从者的行列中。 宿舍的大床是王没羞没臊跑去找技术顾问要来的，王双手一张就能占去大半张床。君主从王的身上夺过被子，没想到王顺势就半个身子压了过来，被子下大腿勾在一起。王心安理得地脑袋贴过来，差点压得君主喘不过气。君主看着卧室的天花板，发现自己似乎是被当成了抱枕。 搞不明白，君主端详王的侧脸苦思冥想，也搞不懂王的名堂。又例如往日里的落在头顶的大手，变成王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弯腰俯身，额头轻轻相碰。 夜晚里过分的亲密入侵到了白日的世界。在迦勒底重逢的王没有共赴远东战场的记忆，哪怕如今，君主抵达并肩的位置，两人曾在深夜里有再亲密不过的纠缠，也难以用世俗的“恋人”去标签两人眼下的关系。God shit——君主扶额，他一时之间竟是怀疑，是不是哪里冒出来的幕后黑手又研发出了奇奇怪怪的药水，让他的学生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是的，君主没有恋爱经验难以比较那便暂且不说，但要说这是恋人的暧昧……倒不如说王的亲昵和王子的撒娇真的一模一样，原来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这到底这是怎么了？” 君主挡开王吻过来的唇，王的体温和气息无论哪一样都让他面红耳赤， 王又看见君主眼角的皱纹了，看着君主连续几天以来一直在状态外的困惑表情，不由得笑起来。“余只是在想，这位年长的男子要真是余的老师，那可真是一件美事。” 王确实不太注意，不如说历史的影子定格在时间之外，对年龄不敏感也是正常，君主时常流露出的青涩也叫王忘记对方如今的年长。 只是被上次这么一提醒，王又看清君主眼角的皱纹，那是岁月在臣子的脸上留下的妆容。确实是这么说，“他更年长”——不是一岁两岁，但要说十来岁也不算什么。王还是觉得有意思，他想起眼前这人还成了“他的”师长。 王话语中有几分熟悉的关键词，叫君主回想起几天前随口说起的话题——这竟然能延续这么久，君主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当王子的老师上手容易，当王的老师……？ “……我能够教你的事情，大概就是打游戏、现世的知识之类的。” 但王聪慧，上手快，和龙之魔女打过几个来回后就把数种游戏都摸了个明白，现世的东西更是充满了好奇心去探究。难道他要跟自己学现代魔术？君主想到那位王的影武者，只觉得荒谬又头疼。 “那么再教点余关于你的事情吧，军师。” 再一次被召唤的征服王没有过往的记忆，但君主将闲暇的时间都上贡交出，那像是曾经品尝过的酒，酸涩的，更多是浓郁醇厚，灼烧肺腑。他不知道对方如何被岁月酿造成如今的模样，但闻到的芳香已经叫他沉醉不已。如果有机会重返年轻，他必定将人掠夺过来。 君主为难地皱起眉头。曾经王的子嗣成为他的学生，请教他王的故事，他回答：会很长，而且很无聊；如今王也向他讨教，问的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回答：“很短，也很无聊。” “勇者的故事怎么会无聊。”王顺手便是抚过君主的眼角，他扶不平那些皱褶，但指腹掠过细碎的眼睫，那对绿眼因他的动作翕合。 王的眼睛充满好奇，像是君主教过的每一位学生。 岁月已经走过四十载，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遥远。 就像王伸手能摸到君主的侧脸，像是要阻止王的胡话和亲近，君主抬手碰到王的眉间，稍稍用力。 “唔？！” 早想这么做了，并且……也早就这么做了。君主忍不住诱惑的，比夏娃还容易掉进吃下禁果的陷阱，只要他的王站在陷阱的那端。眷恋接触的体温与触感，追逐的年岁缩短调转方向，他奔跑过、徐行过，最终停在王的面前。 “现在可是我比较年长。” 君主重复不久前说过的话，这次却带上了平常鲜少可见的笑容，眉间的拧巴舒展开来，张扬得和王如出一辙。臣子的谏言不行的话……师长的劝诫能听得进去吗？ 王开怀大笑，没忍住去吻君主嘴角上扬的唇。好吧，大概是和年龄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君主那些温柔又耀眼的东西，吸引着他像小孩一般去爱人罢了。
如果不是众人闲聊时医生偶然提起，还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王子才能知道“埃尔梅罗二世”并非他老师的真名。“什么呀，把名字藏起来不自报家门可不好哦。” 君主有些讶然，不禁从游戏机的屏幕上分出些目光。他没想到王子忽然说起这个，不知道少年人是在哪里知道到这件事情。而后坦然承认，这又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只是现在除了那两位旧日同窗外，叫这名字的人已经少了。 “不要说得好像我故意瞒着一样，我确实是有‘埃尔梅罗二世’的名号并且以这个身份行事，用这个当名字没什么奇怪的，以从者被召唤出来也是报以‘诸葛孔明’之名——只是你没问罢了。” 那倒也是，于是现在王子开口问他了：“然后呢，名字是什么？" 眼看男人沉迷游戏，身上穿着迦勒底统一派发的宝具色卡T恤睡衣，慵懒地倚着床头好不惬意，王子没游戏打，自然多得是心思去骚扰人。少年人便合上书本放到一旁，非要把长者搂腰抱着，翠绿和海蓝撞在一起，下巴垫在肩上，拉长着声音叫人：“老——师——” “至少让我打完这局。” 王子还挺想再做些小动作的，他又不是天天跑来留宿，今晚留下来老师却不理他，便就着姿势看老师的游戏操作。君主现在也习惯了王子的动手动脚，眼下权当是多了个人形挂件，直到打出最后一个操作，胜利已成定局，君主在游戏音效中放下游戏机，拉起王子放在他肚子上的手，在王子起了薄茧的手掌上写起字来，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懂。正儿八经教别人怎么念自己的名字还真有些奇怪，幸好他已经教书好多年。 “Waver,” 上下唇瓣贴近又分离，唇间吐出的气流像蝴蝶扇动薄翼带起的微风。 “Velvet.” 舌尖滑过上颚的弧线，声调顺着卷了又卷变得圆润，最后轻轻绽开在上下牙列的缝隙之间。 “Waver——Velvet——” 希腊语族与日耳曼语族同系，王子盯着老师的指尖看得认真，他的角度看不见老师的嘴型，那双薄唇他吻过许多遍，他从来知道它是多有力而灵活，现在塑造出每一个构成魔术的音节，他一音一顿地跟着念，学得有模有样。 “有什么意义吗？” “没什么特别的，在英语里的直接含义的话，waver是‘动摇’，”君主晃动他细白的指，“velvet是‘天鹅绒’。” 王子跟着老师的示意领悟外语的意思，竟觉得这名字确实和男人有几分贴切，例如剑拔弩张的对峙时不自觉的紧绷，还有自己和对方相处时见过无数次的柔弱。圆润的指头在手心里比划实在是痒极了，王子忍不住收拢手掌握住老师的指尖。像是要舌头的肌肉都记住单词的发音，王子又喃喃重复了几遍：“Waver, waver, waver……” “感觉好像要被下诅咒了。” “我又不会魔术。”王子被逗笑。 “反正你都是称呼我‘老师’，没有能叫名字的场合吧。” 小御主对自己的从者有过不满，明明有好好在初次见面就报上大名（虽然那时候他跌坐在地上确实很逊），巨灵却只会“小子”“小子”地叫他，净是瞧不起人。后来……在那唯一一次用名字呼唤他之后，于是不满的沟壑都被填满，怨言烟消云散。 就像现在，年轻的王在他身边，君主能听见他在耳边笑，“我有很多老师，但也会有想只叫着你的时候嘛。” 不得不承认，口才是一种才能，而王自幼在这方面天赋异禀。 君主重新拿起游戏机打算再开一局，王子手放开了人却还是黏着坐。王子想起来，和自己正好相反，君主叫他的时候倒是直呼其名，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候却又下意识地用从者的职阶称呼。王子大概能够猜到，这是从前在君主身上遗留的痕迹，于是本用来隐藏真名的代号变得特别起来，透露着独一无二的亲昵，王子欣然接受。 “那我的名字用你的语言要怎么说？” 君主字正腔圆：“Alexander.” 亚历山大之名本就来源于希腊语，君主的语言和王子的母语发音相差无几，王子忽然得意地笑起来，“我的名字的意思是‘人民的守护者’哦。” “我知道。在你做出征服欧亚大陆那样的壮举之后，这片土地常有人崇拜者你，给自己的孩子起与你相同的名字，希望他们和你一样作出伟大的功绩。”感受到王子像是某位蔷薇皇帝心满意足时一样“嗯嗯”点头，君主一时觉得现在对王子说这个好像有些为时尚早。 “后来到波斯，Alexander就念作Iskandar了。” “那是阿拉伯语吧。” “是这样吧。” 君主又专注地投入游戏里，王子靠在他的肩膀看，耳边的呼吸声比游戏的背景音乐还要清晰，温暖的体温和平缓的节奏都叫人昏昏欲睡。于是一个失误，屏幕上的小人没能躲过陷阱，君主一声闷哼，紧急操作起来尝试力挽狂澜，王子也看直了眼睛，最后红色小人勉勉强强一番冲刺起跳，拉下了胜利的旗帜。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君主反手把游戏机塞进了王子手里，身子往下滑埋进了被窝。 腰在被子下面被手臂搂住。王子新开了一个关卡，认真打了半会儿，关卡不长却很难，不一会儿红色小人撞上飞出来的蘑菇一命呜呼，少年人对屏幕上减少的生命值眨眨眼，尴尬又不失利落地关掉游戏机，跟着躺进君主的怀抱，老师的呼吸平稳缓慢，也不知道睡着没有。王子端详老师的睡颜，冷不丁地开口叫道。 “韦伯。” 君主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里模糊地应了一声，“别把别人的游戏记录弄没啊笨蛋。” 嗯，还有这种叫法来着，王子失笑，也闭上眼睛回答道：“还没输掉重开啦。”
来自未来的男人向他讲述自己的故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在和自己师长的争吵中一气之下夺门而出，急于用魔术师之间的厮杀证明自己的实力。古老的英雄被奇迹的力量召唤，穿越过千百年的时间到来。少年为英雄所保护、为英雄所救、为英雄所命令继续活下去，直到多年后变成这副模样，与还未成为英雄的他重逢。 故事如同千千万万个他曾在莎草纸上读过的英雄轶闻，激昂澎湃，热血沸腾。男人似乎是个教书人，故事条理清晰引人入胜，点缀的细节是琴弦拨动跳跃而出的音符，流畅得仿佛早已在无数个相同的夜晚将故事含在舌上回味，辛辣苦甜依旧。他借以男人低沉的叙述窥见自己还未抵达的未来，记忆与幻想都和梦境一样虚无缥缈。 夜幕与灯火是相同的暧昧，沉浮的风卷着男人的轻声吐诉，仿佛连眼角的皱纹都被渲染得柔和。 他们如此靠近，让他落入对方的眼。 他忽然紧张起来，连心脏都被攥紧。素日里囿于身高和眼镜遮挡鲜少直视过的眼，他终于看清，是不知何时见过的绿洲湖水，微光照耀得清澈澄净。以至于意识到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只要抬手就能抵达心脏的位置，眼睛里荡漾出的哀痛快要代替海水快要将他淹没。 耳边独留海浪远赴而来拍打岸边的声音。 经过些日子的闹腾，玉藻猫也成为厨房新上任的掌勺大厨，算是彻底融入了迦勒底，一时间连后厨都吵闹起来，卫宫和布狄卡唯有头疼地相视一笑。眼下过了早饭时分，大厨们收拾残局，食堂里还是人来人——迦勒底员工需要各就各位，被召唤而来的从者却总是悠闲的，好战的英雄们饱餐一顿后便是去往模拟室消食，剧作家英灵们又潜回图书馆奋笔疾书，年龄相仿的少女从者相约做伴寻欢作乐，即便如此食堂依旧有不少从者逗留，在食堂中央长桌子旁围坐一团，而坐在那中央的正是拿着饭桌充当讲坛、开办临时讲堂的埃尔梅罗二世。 今天魔术师讲课的主题是伦敦，即将要修正的下一个特异点就发生在十九世纪的那里。恰好埃尔梅罗二世在来迦勒底之前，一直在伦敦的魔术师大本营时钟塔任职教书，而且生活的年代也相近，可能是目前迦勒底对彼时的伦敦最了解的英灵。 说起一开始，也不过是给青涩的人类最后一位御主指点了两句，魔术师教书的本事顿时一览无遗。是罗曼医生和达芬奇顾问的倾力推荐，又或者说是当老师的足够操心，于是藤丸立香的闲暇时间划出一份给了魔术师，内容从魔术入门到特异点的考察都有，比起正式的作战会议，更像是历史科普或是旅行指南。拯救人理的担子太重，要是能像某人一样把征服当作观光或许能轻松不少。 迦勒底中不乏有出身时钟塔的员工，自然是听过“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名声，听说君主要免费授课，有空都会来旁听，有些从者对不同文化也感兴趣，自然也加入到听课的行列，等回过神来发现听课的人已经是越来越多。到了今天，埃尔梅罗二世看着卫宫推出来的落地白板，脸上空白了一瞬，不知道拿什么表情来面对“如此重任”。 眼下正坐在对面的御主眼睛迷蒙脑袋点点，一眼便知是在强撑着睡意，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盾之从者倒是优秀的学生，不仅专心听讲，还拿着小本子认真做笔记；蔷薇皇帝有热闹从不落下，时不亢奋地发表意见加入其中，红色弓兵适时端来几杯浓郁的红茶又轻松吸引走她的注意。御主对贴心的弓兵感激地笑笑，一口气喝下大半杯，终于醒神不少。这课堂终归不太正式，连临时的埃尔梅罗教室都说不上，和以前带过的那群天才学生相比，君主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卫宫在埃尔梅罗二世的手边放下一盏茶，后者正好停下休息片刻，“谢谢。” “不清楚咖啡和红茶哪边更符合你的习惯，姑且先泡红茶大家一起喝了。” “没问题，红茶就可以了。”升腾的白雾挟着茶香飘来，“这个茶叶香味不错。” 弓兵面露微笑，“虽然说不上高档茶叶，但供应给迦勒底的食材质量一直都不赖。”说着又举起一杯，放到君主身边人的手旁。 老师身边的位置向来是属于年轻的马其顿王子的，亚历山大挪过杯子放到眼前，陶瓷的杯子传递出红茶的温度，暖呼呼又不烫手，王子迫不及待尝上一口。卫宫的泡茶技术了得，无论是水温还是味道到恰到好处，苦郁过后口中回味着甘甜，叫人神清气爽。 御主是成为君主的学生不久，要是从君主被召唤之时算起，马其顿的王子倒才是第一位学生。来自未来的魔术师借以古代军师的灵基显现，征服王被以少年的姿态召唤，他们在第二特异点相遇。埃尔梅罗二世是自己找到亚历山大的，当魔术师发现自己以从者之身身处「圣杯战争」中，与之相对却没有结下契约的「御主」，魔术师开始探寻被召唤的理由。他们在宫殿中相见，亚历山大还记得男人被士兵带上前时脸上带着疑惑，在听到他的自我介绍后大吃一惊，随即哑然失笑。 他们互相介绍身份，共享情报，交换彼此对这个奇怪的「圣杯战争」看法，意见达成一致。就在当场，魔术师请求王子允许自己成为他的麾下一臣，为他取得这次战争的胜利，王子挥手拒绝，说自己并未把这场战争放在心上，更何况这个特异点关乎人类的未来，要分辨对方是否适合成为最后的胜者，只要比过酒问过话就知道了。至于臣下一事……现在的他是还在学习的年轻形态，所以比起臣子，当他的老师更好。 那时魔术师再次因为惊讶变了表情，嘴角含笑，调侃道：“这么说你现在这个年纪还不能喝酒？好，就按你想的去做吧。” 他们这样形影不离的师生相处模式一直延续到迦勒底，亚历山大理所当然占据离老师最近的位置，这个位置刚刚好，和老师挨得近，讲课听得最清，要是交头接耳凑得近了，还能闻到老师身上烟草燃烧过后留下的气味；又和御主面对面，老师不苟言笑，王子和御主年纪相仿，倒是能时不思维同频，乐嘻嘻笑哈哈打趣上两句。 鼻翼间是馥郁芬芳的茶香，耳边是埃尔梅罗二世从容不迫的声音，自昨晚一直焦躁不安的心似乎得到安抚，甚至看着自己的老师这么受欢迎，被给予厚望，亚历山大当学生的竟然也不禁觉得高兴。他常常对课程里面的魔术原理常听得一知半解，但也觉得里面提及的不同地域、不同文明所思考的方式别有一番趣味，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他面前事无巨细地一一呈现，地图辽阔不见边界，日夜见惯的星辰还有不同的解读方法，他在某一刻忽地领悟，或许现代魔术师们和自己的影武者看到的还是同一个世界也说不定。 短暂的中场休息过后又讲了一小节课，最后借着卫宫泡的红茶，话题还引到英国用茶渣占卜的魔术上作为结束。立香喝过红茶后打起精神，变得干劲十足，埃尔梅罗二世看在眼里，心底生出几分对年轻人朝气的哭笑不得。 待到围观的听众陆续散开，埃尔梅罗二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身边人开口说道：“昨天这么乱来大闹一场，今天不去休息吗？” 被忽然发问的亚历山大一愣，随即摸着下颌露出回味无穷的微笑，“那种程度只会让我觉得意犹未尽，我可是每天都会锻炼和学习的哦。” 英灵自座上接受召唤，以从者现世生活在这迦勒底，在为拯救人理出力的这段时间里，总得想办法消磨鏖战之余的闲暇时光。昨天亚历山大完成最后的灵基再临，身形没有变化，内里的力量确实更上一层楼，兴高采烈地撺掇立香他们灵子转移，去找自己一直敬仰的希腊大英雄阿喀琉斯。 用亚历山大自己的话来说，运气总是站在他那边的。刚刚灵子转移到达俄刻阿诺斯，落在某个地图上标记的岛，就遇上了阿喀琉斯和他教导出来的海盗们。之后的发展当然是打倒海盗们、和阿喀琉斯交手—— 并没有。亚历山大一开始没把这些海盗放在眼里。但是开始战斗后很快他就明白了：如果不是用尽全力他就无法突破这个包围。下意识领悟这点的后果，就是尽情地释放力量乱来了一番。这么做的结果就是用光了所有力量，打完后倒头就睡，连和阿喀琉斯交手的机会都错过了。 “而且Master，你才是已经累得不行了吧，刚才都要一头栽下去了。” 话题转到他们共同的御主身上，君主顺着说道：“我的课姑且不论，但你后面是还要准备特异点的作战会议的吧，不要太勉强了。” “虽然昨天的行动确实有些累，但主要还是昨晚没有睡好吧……”立香讪笑。 玛修闻言提议：“这样的话，不如和医生商量一下，作战会议挪到下午进行吧前辈。” “没关系玛修，现在已经打起精神来了，趁着卫宫的红茶那份提神劲还没过，就这样一鼓作气完成工作吧！” 御主有自己的打算，埃尔梅罗二世便不再劝说什么，“我稍后进行灵基再临，之前说好的材料就拿走了。” “好的！那本来就是老师努力周回收集的素材嘛，我稍后去管制室开会，顺带会给老师登记的。” 亚历山大从身后拽住埃尔梅罗二世的衣服，手里还捉到了及腰的长发，“后面有空的话陪我去模拟室吧老师，昨天阿喀琉斯指导那群海盗的阵法可要好好复习才行，下次可不会输了！” 埃尔梅罗二世稍稍扭头瞥了一眼，都懒得计较对方捉到自己头发这件事，亚历山大的身高正到他的肩膀，君主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闪亮亮眼睛，无奈地叹气，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上需要的素材，“那去帮我拿材料过来吧，帮我跑腿就陪你去。” 亚历山大为前提条件不满地撅嘴，但还是像是保证完成任务般对老师神气一笑。王子前脚刚走，没想到后脚御主便过来了。立香叫住埃尔梅罗二世：“老师，稍微有事想要和你商量一下。” “现在吗？你要去开会的吧？” “是这样没错，但玛修先去管制室了，在今晚睡觉之前，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和老师聊聊。” 君主了然，虽然走廊不是长谈的好地方，但眼下也没时间找地方好好坐下。两人移步到绿化的植物盆栽旁后面，让路过的旁人明白他们不希望被打扰。 于是年轻的御主坦白道：“我，梦见了从者的过去。” 困扰御主的是他这段时间做过的梦：梦中见到的场景繁杂而陌生，靠着从历史书本上学来的浅显知识，只能辨认出那些梦境的碎片来自不同的地域、不同的年代。有些梦境清晰得宛若是来了一次时空旅行，有些则是过眼云烟醒来后仅留下“做了梦”这样模糊的意识。 “有时候白天灵子转移收集梦火和QP，晚上睡觉竟然还要参加梦中锻炼这种事——”说到这里，立香都有些欲哭无泪地攥紧了拳头。 “你也是个操劳命啊。”因能力过于优秀的加班常客埃尔梅罗二世淡然点评，“你昨天也做梦了，所以今天才这么累吗？” “是的。反复几次之后，我意识到，我的梦好像和从者的记忆或者意识联系在一起了。”人类最后一位御主低声阐述，“关于这点我需要去和大家道歉才行……在那之前，我想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停止做这些梦吗？” 少年的声音带着君主的思绪飘远，寻回曾在遥远的过去窥见、又埋藏在记忆角落的梦。埃尔梅罗二世揉搓嘴角，恍惚说道：“连结梦啊。从从者的角度来说，被召唤出来和魔术师建立魔力联系的时候起，就对这种情况有所觉悟了吧，别太在意。” “通过梦境看见过去应该能更加了解大家吧，但是，我觉得那是自己想要告诉别人时才说出来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有些甚至直到抵达死亡尽头石沉大海。史官记录在书卷上的文字不过是英雄的剪影，吟游诗人口口相传的歌谣到最后也难说真假。少年的话落到君主的心里，叫年长者不禁莞尔，藤丸立香和二十年前的韦伯·维尔维特不一样，真挚坦诚的心会生出勇气。埃尔梅罗二世再次收回劝说的心思，“御主和英灵建立契约，同时两者的魔术回路就是产生联系，由御主为从者提供魔力。正是因为这样的联系，就会出现两者的梦境连接在一起的情况。” “梦和魔力也有关系吗？” “梦向来是神秘学和魔术研究的热门。我们所知的「固有结界」，就是通过魔力将心内风景具现化的魔术。梦属于精神的范畴，记忆同样也是，所以梦境往往是根据记忆捏造出来的幻象，不过梦是另一个世界的说法也由来已久。御主和从者的连结梦，就是从者的想法通过和御主连通的魔力，实现共享。根据从者不同，连结梦会变成「另一个世界」，也就是具现的「结界」也说不定，那就不是单纯的梦这么简单，要是在那种地方出了什么事就糟了。” “梦是这么厉害的东西吗？说起来卫宫的「无限剑制」也确实是——” “我见过的固有结界，还有能够召唤出别的英灵的呢。”埃尔梅罗二世说道，“总之，稍后我和达芬奇商量设计出对应的术式吧，关于这方面的资料也整理出来，作为拓展材料空闲时间看一看。” “那就拜托老师和达芬奇亲了。”立香脸上困扰的迷雾渐消，表情却纠结起来，抱愧开口道，“我要向老师道歉才行。” 埃尔梅罗二世一愣， 马上明白，“看到我的过去了吗？” “是，就是昨天晚上……对不起。” 君主觉得有些奇怪，还是继续随口问道：“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了，所以不用太放心上，不过姑且问问，你看见什么了？” 立香低头摩梭下巴，学着埃尔梅罗二世皱起眉头，苦恼地陷入回忆，“其实我看得很模糊，也听不见讲话内容。老师和我在一个房间里说着话……那个和在罗马特异点见过的城堡一样呢，有着厚实的石壁墙，还点着油灯。梦中老师也是穿着这身衣服，这是成为从者之后的事情吗？” “听你的描述应该是那样吧。” “一开始老师表情是很开心的，在最后却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很伤心的表情。周围的景色也有些不一样呢嗯……那是海的声音？嗯——好像没有了。” 埃尔梅罗二世像是深思熟虑后回答：“虽然单凭这些我也不确定你看到的是什么时候的事，至少现在的话，没有问题，不用担心。” “那就好。”立香脸上的表情终于由阴转晴，露出安心的笑容，“谢谢你老师！我先去开会了！” 埃尔梅罗二世目送立香离开的背影，转身朝强化室走去。 韦伯曾见过他的从者的梦，后来知道那并非实际发生过的回忆，而是那个人对旅程终点的幻想，这么考虑的话，连结梦反映的不一定就是从者的记忆，从藤丸立香方才的话来说，没想到还会有在梦中与从者一起行动这种事。 本来听见立香说是昨晚看见的，埃尔梅罗二世还觉着有些奇怪，他并不记得前一天晚上自己有做过什么梦，听完描述后更加确定：那是别人的梦，因为场景里只有梦的主人和他，藤丸立香又与梦境主人同步视角，看见与他的交谈，误以为他是梦境的主人。 君主有点想来根烟了。 亚历山大用小推车推着小山高的材料过来——魔术师的金像，禁断的书页，永动机的齿轮，以及大量作为燃料使用的量子——正好就在强化室门口和埃尔梅罗二世碰头。 埃尔梅罗二世脱去西装外套，两只手的袖子卷到手肘，蹲下去调整地板上强化用的法阵。 看着强化室空空荡荡，亚历山大问道：“一个人灵基再临就可以了吗？” “需要Master参与的部分之前都已经确认过了，剩下的我自己做也没问题。” 每个从者灵基再临都会有细节上不同，如何确定基本都是藤丸立香和达芬奇他们几个商讨出来的，再具体的亚历山大也不清楚，只听着老师的指挥打下手。 埃尔梅罗二世被召唤出来后也有参与这部分的工作，解释道：“英灵被从英灵座召唤后放入不同职阶的灵基，要求的素材便有差异，例如说你是骑兵，身为坐骑的布西法拉斯也是灵基中的一部分，对其强化的陨蹄铁就必不可少了——书页放在那边的圆圈里。” 亚历山大顺着的他的话题说道：“灵基一般来说越是再临，越是朝英灵座上的本体靠近，但我最终再临之后还是这个样子。又说回来为什么我会是这副模样召唤出来呢，英灵不是应该以全盛期的姿态召唤吗。” 这个疑问从他们在第二特异点相遇之时便一直存在。亚历山大不过还是在米埃扎学园学习的年纪，连带布西法拉斯也不过方才相伴数年；而与他连锁召唤出来的，却是更为久远以后交手、纠缠多年的大流士三世。埃尔梅罗二世不认为自己也是连锁召唤出来的：他确实曾经和亚历山大大帝结下因缘，但严格上来说那是从英灵座上裁剪下来的英灵之影，英灵的每一次召唤都相对独立无论怎么看，和眼前年幼的亚历山大关系浅薄。但他出现在罗马的特异点，在那里唯一的因缘之人是亚历山大，也是无可辩解的事实。 “……没有对当时的圣杯进行解析，恺撒皇帝或许会有什么头绪。” 亚历山大的话提醒了他。方才和立香的交谈还在耳边，看不见的珠线将谜团的珍珠串接。 昨天亚历山大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们转移到第三特异点，想要找到自小崇敬的阿喀琉斯。而到达目的地后众人发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那名为俄刻阿诺斯的海，没有映入到王子的眼中。即便转瞬即逝，那时亚历山大的迷茫和困惑也是没有半分虚伪。 埃尔梅罗二世看在眼里，却未等他开口劝导，亚历山大已经为出现的敌人提神戒备，将所有的热情和体力挥洒在后面的战斗中。 他的王，即便如此年轻，也能够轻而易举地奋发向上，重整旗鼓，仿佛从未有阻碍能够让他停下前进的脚步，向东，向东，一往无前。这个人总是这样，就算知道曾经耗尽短暂的一生追逐的无尽之海不过是幻想，知道自己昔日出生入死的战友们在自己死后转眼间四分五裂，却也不过片刻低沉，便又抖擞精神投入到新一轮的战争中，挥舞的宝剑和飞溅的血是活过的证明，那胸襟即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甚至在战斗之后，亚历山大还有心思安慰自己：“嗯，真要说的话还是会有些遗憾吧，就一点点呢，毕竟现在的「我」不能长大。所以在那之前，再教我多一些吧老师！” 在那一瞬间韦伯又想起了冬木的大圣杯。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想过要再次参加冬木的圣杯战争，取得胜利，用愿望机的力量实现那个人的心愿。仅仅是「获得肉体」这么简单的愿望。 只有不成熟的臣子暗自神伤。 埃尔梅罗二世思索着出神，身前忽然光线一暗，他抬起头来。 年轻的征服王站在他的身前，双手撑腰，微微俯身打量着他，扎成麻花的长辫垂在胸前。少年和男人视线相对，像是头疼般挠挠下颌，“魔术不是我的擅长范围，如果你这么在意我长不大的话，干脆去哪里掠夺个圣杯什么的吧。” “到底是谁在意啊。”还做了那样的梦。埃尔梅罗二世拉下嘴角，以前麦肯吉家的天花板太矮，伊斯坎达尔就是这样一站起来几乎顶到天花板，挡去大半灯光，都碍着他看书了。王子和当年他的从者相差这么多的时光，性子却没怎么变，掀开学生的外壳，豪放不羁，磊落飒爽，像太阳一样由内而外散发热能，吸引别人，感染别人，或者是……灼伤别人。 亚历山大未能看见无尽之海，亦未能拥有王之军势。名副其实的征服王之卵，站在英雄故事开始的起点。 可英灵不会长大。 埃尔梅罗二世曾经欢喜过，眼前重逢的王比多年前他们相遇时的自己还要年轻，这让他在看到亚历山大的第一眼不禁笑出声。他那时是什么心情呢？应该是在想：原来那家伙也有这么小不点的时候。 这是他的王，还成为他的学生。即便在最敢妄想的年纪也未曾做过如此出格的假设，如今在埃尔梅罗二世眼前实现。他在遥远的过去已然幻想过和王一起旅行，在独自沿着东征的路程溯回时，他无数次这么想过，如今他得以与他的王并肩征服这趟拯救人理的旅程。在那之后—— 韦伯·维尔维特向着许下约定的应至之地迈步，他的王困在无数次昙花一现的奇迹之中。 心里塞了团棉花，堵得年长者什么都不想说。“你都不在意，我更没什么好在意的吧。真有什么也不过是我自说自话罢了。” 两人面面相觑，埃尔梅罗二世头疼起来，他不应该在这种“小事”上置气，因为冲动而失态的事情年轻时候做就够了。 准备工作就绪，亚历山大退在法阵外，在和埃尔梅罗二世拉开距离之时，耳朵捕捉到君主的轻声细语，像是自说自话，却又是对他的回答。 “无论怎么样，我都是你的老师。” 至少，这场旅途让他做好追随王的背影这一臣子的本分吧。 尾音消失在刮起的风中难以捕捉，承载神秘的器具融化，轮廓变化莫测，解开形体的束缚释放出大量魔力，没有夹杂沙砾的热浪打在脸上，眼球的水分被蒸发只觉得干涩难耐，亚历山大用力闭合眼睛抵御这份煎熬。 一阵心悸袭击了王子，亚历山大捕捉到一丝不安。埃尔梅罗二世的资历本不足以成为英灵而被召唤成为从者，如今能够出现在这里用的是“诸葛孔明”的灵基。越是灵基再临，便越是接近英灵座的本体，亚历山大未能抵达英灵座上全盛的自己，那么在埃尔梅罗二世前进的终点……还会是他的老师吗？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能感觉到光芒和热风逐渐散去，亚历山大睁开眼，去捕捉老师的身影。 ——在原本的高度什么都没有，而在那下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快看啊Rider！只要想做，我也是能做到的啊！……咦？” 视线最先是被那抹动摇的红色夺走的。那朱红的披风过于熟悉，一瞬间亚历山大还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紧接着，视线就落到了少年身上。 眼前人稚幼的脸庞说明对方是年纪不大的少年，留到耳边的短发能够露出白皙的脖颈，相近的身高让人几乎和自己平视。 一时间亚历山大觉得自己数秒前的不详预感成真了，心脏狂跳不已，脑海里冒出许多种可能：魔术阵的错误？还是有外部入侵的敌人？但这些想法马上被挤到一旁变得模糊，只因他和眼前的少年离得太近，他能看清对方的眼——那双绿眸在灯光照耀下能够媲美打磨光滑的翡翠，和他曾经在现实和梦境中无数次见过的别无二致。交汇的视线同样将疑问与答案相连，内心径直选择了最不可能的那个可能性。 王子和少年四目相对，饶是马其顿的王子见多识广，此时开口都带上了迟疑。 “老师……？” 眼前的少年呆愣着，看看亚历山大，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和身上的衣服，惊恐逐渐爬到他的脸上，三秒后尖叫突破强化室的墙壁、越过食堂的门口、传到御主的耳中—— “哇啊啊——！？这这这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小老师气势汹汹地在走廊拐角撞上了御主。似乎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少年姿态给了立香勇气，后者在被撞了个满怀后，对这位小老师发表了犀利又毒舌的吐槽。埃尔梅罗少年气愤地大呼小叫，亚历山大忍笑得难受，他也没少见成人姿态的老师在玩输游戏时会格外情绪激动，此时老师变成少年似乎更容易沉不住气。 埃尔梅罗少年认定自己的灵基变成这个鬼样都是之前遇到的女神做的好事，气急败坏地拉上立香和玛修，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灵子转移杀到有形之岛。既然说是岛，那必定是四面环水，不过有形之岛的坐落之地充其量只能算是湖泊，一条路连接陆地。岛屿面积不大，荒无人烟，除了满地沙石以外，只有中心处的一座洞窟，上面郁郁葱葱的树木像极了脑袋上长出的头发。 小老师气急败坏，“明明是‘无形之岛’才对！喂，坏心眼的女神们！给我滚出来！” 斯忒诺率先现身，速度之快，恐怕是他们上岛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小小的女神用一如既往高贵优雅的腔调开口：“哎呀。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立香和玛修，还有……哎呀。”一听到这像是发现新奇玩具般的惊叹便知大事不妙，“哎呀哎呀哎呀。矮小到我差点没发现呢，原来教授您也在啊。” 竟然能够一眼看出眼前的少年和埃尔梅罗二世是同一人，女神的犯罪嫌疑简直直线上升。尤瑞艾莉叫唤着斯忒诺的名字出现，和同体的斯忒诺相比，尤瑞艾莉看上去没认出来，一脸认真地发出疑问：“咦，那个瘦弱的小鬼是什么。老是动个不停，我还以为是海滩边的螃蟹呢，是人类吗？” ……吐槽的犀利程度真是不落下风，或许是已经认出来才故意这么说的吧？自变小以来接二连三受到语言重创，埃尔梅罗少年都要暴走了。 一直在通讯频道远程观战的罗曼医生感慨：“先是阿喀琉斯，现在又到戈耳工三姐妹，最近和希腊神话的各位交手是不是多了点？” “如果能够通过对话解决就好了，”玛修说道，“这么激动的埃尔梅罗二世先生很少见呢。” “不过上次来有形之岛也是，斯忒诺用女神的魅力戏弄老师，老师可是气得不行，他们在那个时候就关系不好吧？” “那不一定吧，畅快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心情正是说明关系好不是吗。而且平时周回太辛苦，老师回房间也会抱怨哦。”亚历山大坏笑，点破立香素日毫无节制的加班行为。 “真的十分抱歉——！都是老师的能力太优秀了！！啊要是老师能力跟着变弱的话现在情况很不妙吧？！” 那边埃尔梅罗少年大喊“否则藤丸不会放过你们！”的威胁已经传到看热闹的众人耳里，玛修小声说道：“……前辈，君主不知不觉把你当靠山了，多半就是想拖你下水呢。” “不过该说本来有一半就是被强行拉过来、另一半是因为我也很好奇呢哈哈——” 亚历山大乐哈哈地跟着笑，“其实老师心情不好是经常有的事呢，其他从者不是擅长应付的类型会觉得头痛，也有说过和以前工作的地方相比，这里的战友们……啊应该说是同事们吧？要好相处得多。游戏设计得不好也会生气。” 王子又想起来了，有一款埃尔梅罗二世预约了半年期待许久的新作，等拿到手里游玩之后才发现游戏玩法大改，制作方尝试新模式却做得不伦不类，让埃尔梅罗二世这个资深玩家大失所望，那时爆出的脏话连亚历山大都吓了一跳。不知不觉他们朝夕相处了这么久，连带旁人难以见得的一面都尽收眼底。 “说起来之前周回休息的时候老师也会玩游戏机呢，之前还问我会不会去秋叶原什么的。” “那个是日本的游戏圣地吧！下次灵子转移去那里吧Master！”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还是希望能注意一下呀——！”罗曼医生发出头疼的悲鸣。 这边其乐融融，那边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斯忒诺召唤岛屿的守护者，脚下的泥沙翻动，石魔偶群破土而出将访客团团围住。埃尔梅罗少年捉紧手中的披风，一个高大的身影踱行至自己身边，他抬头，和亚历山大对上视线。 亚历山大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件和自己身上相似的披风，但这件要更大、更厚，以至于变得矮小的埃尔梅罗少年要是不想弄脏它，只能略显狼狈地半抱在怀里。丝绸编织着火焰般金黄的花纹在底边燃烧，仿佛能够烧灼触碰它的手掌。老师平时穿衣风格也和这个样式相近：要么穿的是同样大红的风衣，夺目的明黄披肩落到胸前；要么高挺的鼻梁架上魔眼杀眼镜，一袭黑色西装看上去保守稳健，胸前火焰花纹的领带却恣意又大胆。 如果说大人形态时红色已经融入整体，那少年形态的这个披风还有些突兀，像是沉重的王冠加冕给尚且幼小的王，让人担心孩童是否会被王冠的重量压垮。陈年老酒变回未经岁月酝酿的原浆，素日里见惯的愁容变得青涩稚幼，那双绿眸里的烦郁倒是一点没变。 亚历山大觉得今天这个视角还真有意思：老师向来站在御主和自己的身后，冷静犀利地观察并解剖局势，在适当时机给年轻人们给出意见和指点，像今天这样留下一个背影自己冲在前头的情况可真不多见。这么说的话，平日里老师也是这么看着自己的吗？ 视线在空中相接不过数秒又分开，在那转瞬即逝间仿佛已经完成一场战术交流。年轻的骑兵拉动骏马的鞍绳，宝剑的锋芒直指天穹，率先发起冲锋。魔术师和盾之从者的支援紧跟其后，魔力激光贯穿敌人，重盾落下粉碎岩石，马蹄踏出的雷电穿梭在飞沙之间。和与女神们的初见时相比，立香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魔术师，很快在他的指挥下，女神们和使魔败下阵来。斯忒诺和尤瑞艾莉才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两位女神默契地相视一笑，那个笑容足以让所有胆小的男性背脊发凉。 “来——吧，美——杜——莎——！” 戈耳工三姐妹最后的一位女神像是召唤物一样登场了。美杜莎是位高大的女神，听闻自己的姐姐“被欺负后”自然勃然大怒，连失去身高优势的埃尔梅罗少年都吓住了。 “作为惩罚，请容我将你们化为石头一百年。虽说做成雕像未免有些太小了，不过嘛，起码可以用作镇纸吧。” ——暴击，在场的所有人里由美杜莎说出这句话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埃尔梅罗少年皮笑肉不笑，“哈哈哈，看样子骑兵职阶的从者在惹怒我方面都是专家呢。” 亚历山大闻言，抬眉眨眨眼，一脸惊讶手指自己。被牵连一起当镇纸的立香和玛修也听出来弦外之音，不由得偷摸着扑哧一笑。埃尔梅罗少年没有觉得丝毫不妥，“综上所述，拜托了藤丸，不，是Master！好好教训一下那个失礼的大个子女人！” 那个“大个子”的形容词实在是多余，美杜莎似乎打击到了，一时面如死灰，但甩出的匕首和锁链依旧沉重有力，破风而来，与宝剑和重盾交锋出清脆的响声和飞溅的火花。女神要比土偶使魔更为棘手，但立香和从者们的成长和默契更是今时不同往日，很快，不仅孤身作战的美杜莎败下阵来，连以“戈耳工”之名三姐妹共同作战也被齐齐拿下。 “呼——呼——吓我一跳，结果只是三个人组队而已嘛……不过你们这下没招了吧。快死了这条心吧，快解开加在我身上的诅咒啦！” 此时察觉到此番化后的端倪，尤瑞艾莉终于将眼前的矮个子少年和埃尔梅罗二世联系上了，“骗人的吧！？那个一直愁眉苦脸的大叔原来长那样吗！？到底要经历多辛苦的人生才会长成那样啊！？” “这是我的问题，不用你们管！不，等一下。尤瑞艾莉不知情吗？”埃尔梅罗少年也察觉到不对，这场鸡同鸭讲的闹剧开始走向尾声，“也就是说，该不会……” 斯忒诺优雅地揭开真相：“嗯，正如您的推测，君主大人，这并非我们动的手。” “什么——！” “我就猜到会是这么个结果——！”立香像是看到推理连续剧大结局一样兴奋地大叫。 亚历山大也隐约猜到了一点，毕竟他算是目睹了埃尔梅罗二世变小的过程，不禁露出苦笑。不过要放平时，埃尔梅罗二世早也该冷静下来了，很有可能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早察觉到真相，不知道闹到吃饭地步才真相大白，是因为老师一时受到惊吓手足无措，还是因为老师年轻时的本性如此呢。 “那那那那到底原因是什么啊这情况！？我想不到有什么其他外部原因啊！？” “什么嘛，既然不是外部原因，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你原本就该这么成长吧。” 埃尔梅罗少年还在挣扎，“怎、怎么可能……这根本没什么意义吧！？灵基再临是为变强而存的变革！变回还不成熟的我有什么用！？” “对你而言，有些事只有这个模样的你才能做到……不，或许是因为这个模样才是‘想法之原点’吧。你看啊，你作为从者的能力并没有降低吧？” 没有。在场所有人都能得出这个答案，地上战斗过后的痕迹便是最好的证明，在先前的战斗中魔术师展现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你作为‘主角’而战之时，这个模样的你是最强的……不，是最符合的。”斯忒诺给出最后的结论，语气温柔得像是安慰郁郁不欢的孩童，下一秒恶劣的本性又浮上表面，“如果您愿意再陪我们玩一会儿的话，我还是愿意告诉您恢复原来模样的灵药信息哦，埃尔梅罗大人。” 玛修不忍再看，“啊……前辈，我们走吧。埃尔梅罗先生之后估计会挑战毫无胜算的战斗。” “嗯，回迦勒底吧，老师加油。”立香当机立断“抛弃”了老师，他还没吃午饭就跟着过来折腾，肚子早就咕噜噜地叫起来了，毫无心理负担地朝埃尔梅罗少年挥手告别，“亚历山大君也回去吗？” 亚历山大煞有介事地回答：“我和老师一起回去吧，放现在的他一个人可叫人不放心呀。” “老师听到你这么说又要生气了哦。” 那头的埃尔梅罗少年根本没留意这边在说什么，他投身到“得到灵药”的战斗中。沙石和土块纷飞，战况一片混乱，魔术师却愈发头脑清醒，认真感受自己的魔力变化和输出，不得不承认斯忒诺说的没错。 韦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周回刷材料才实现的灵基再临，换回来的竟然是重返年轻。斯忒诺说得对，他的能力是没有退步，甚至因为灵基再临，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基中属于诸葛孔明的那一部分变得更完整。而他，不仅是身体变回十九岁，就连心态也好像变回了那个时候，失去他用以武装的风衣和香烟，多出来的……是Rider的披风。 韦伯从来自知，即便第四次圣杯战争结束了二十年，他的能力和经历依旧不足以让他有资格登上英灵座。从自己的学生身上得到灵感，研究“拟似从者”的可能性，没想到歪打正着得到诸葛孔明的力量，被召唤到这场拯救人理的旅途。但他想要走得更远，他的终点不在迦勒底，不在英灵座，而是与王约定的无尽之海。二十年多年的努力似乎一弹指灰飞烟灭，他又回到了王命令他活下去的起点。 土偶逐渐减少，最后一匹粉碎在八卦盘射出的激光之下。不知什么时候女神早已没了影子，眼下徒留一地废墟，韦伯几乎能够想象得出斯忒诺和尤瑞艾莉怎么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道回府，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脑袋又要火起来了。身后马蹄错落有致地敲打在沙地上，渐行渐近，吸引苦恼的韦伯循声回头，看见自己年轻的王从山洞的方向回来。 “女神说既然你是因为灵基再临变成这样，那么Master用令咒调整就可以了。” 女神在小老师身上捉弄了够本，心满意足，倒是没有过多为难王子，眼见着女神们玩腻了转身就走，亚历山大追上去问出答案。韦伯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下来，头脑冷静之后很容易就想到这个办法，所以他才懒得追究斯忒诺竟然又耍了他一顿。 亚历山大看他兴致不高，和不久前的状态截然相反，不禁问道：“怎么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已经累了吗？” “没什么，只不过是……”埃尔梅罗少年看了眼亚历山大，很快又移开视线，努力藏起疲惫，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原来你是这样的感觉，不仅是行动的思考方式，情绪和口吻也好，只要一不留神就会受到身体影响。” 连带未来的记忆都仿佛不过是深夜熟睡时编织出来的美梦，远不如眼前的景象来得拥有实感。 本来已经决定不再在意，却又阴差阳错体会到自己的王现在正处于何种境地，年长时尚且能够控制，现在又回到这副年轻的身体，要压抑如浪潮翻涌的消沉也成为一件难事。 韦伯的低落被亚历山大完完整整收入眼底。 又是这副表情。低垂的眼睫碰在心上，连心脏都跟着颤动。亚历山大知道，自己的老师正在因何困扰。 亚历山大还未能看见海。 在那名为俄刻阿诺斯的特异点，王子看见的唯有一片水雾。罗曼医生判断这是因为还是年幼形态，而无尽之海又是他这一生所追逐的目标，所以灵基自动做出了判断，像是防止看到故事书最后一页的结局一般，他的眼前宛若是被朦胧的雾气遮蔽。 说不失望……是假的。不过啊，这一次自己被召唤出来的原因，是为了人类最后一位御主拯救人理，年轻如他也明白，如果人力烧却殆尽，他自己可能性的未来也会如断崖般中断。如果他想要抵达俄刻阿诺斯，那也是在那之后的事了吧。 反正也痛快地战了一场，凡事都要享受，这才是人生的秘诀啊。在罗马皇帝尼禄之后就是希腊大英雄阿喀琉斯，这一趟和原本的人生不同的旅程同样激动人心，啊！干脆去哪里掠夺个圣杯来许愿获得肉体也可以吧？ 亚历山大不在意，却有人在意得不行。 那时候埃尔梅罗二世还没变小，高挑的他穿着那身黑色西装，伫立在被称为俄刻阿诺斯的海边。在他的身后，亚历山大所能看到的，不过是灰蒙蒙的一片雾气弥漫在海面之上，不见太阳，也不见海的彼岸。“之前也和Master说过，这个特异点所谓的俄刻阿诺斯，不过是沙盒模拟出来的、有边界的东西，远远称不上是「无尽之海」。这次看不见，以后……再见到梦中的海也不迟。” 他的老师素日的神情从来不算灵动，更说不上朝气，偶尔的笑容也不过是弯弯眼睛、弯弯嘴角，更多时候是蹙起眉头，一副难以近人的模样，他也是在离这个人最近的地方待久了，才见得更多让人难以一睹的模样。 但亚历山大还是第一次见，埃尔梅罗二世露出这样的表情。 低落得近乎悲伤，悲伤得近乎落泪。 于是所有话语都溶化在心底响起的浪涛声中。 就像是现在。 遗憾、失落，不是从未有过，只是从未追上过征服王骑上布西法拉斯驰骋的步伐，这一次本也应当理所当然地将这些抛于脑后。但这一次，弥漫在俄刻阿诺斯的雾蔓延到他的内心，甚至白日里留下的心结化作深夜萦绕的梦魇——但夜里的梦不止这些。 亚历山大曾经见过的，那双如湖水般翠绿的眼睛里，除了清晨薄雾的阴霾以外，还烁动耀眼得夺目的神采。 原本，君主不说出来也没关系，王子不知道对方怎么想的也没关系，历史的车轮会卷着他们翻过时间的书页。但正因为亚历山大见过，吸引他，迈出去征服、去掠夺的步伐。 如果未来的记忆再清晰一些，征服王所见过的景色或许会告诉他，自己的心乱不安到底是什么；如果他再长大一些，长得比老师还要高，那他一定会给老师的脑袋一阵揉搓，好好安抚一番。 例如骑在布西法拉斯身上的现在，亚历山大伸出手，稳稳当当落到埃尔梅罗少年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 “哇！” 小老师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想教训没轻没重的王子一番。亚历山大从马上翻身落地，身手干脆利落，还没等埃尔梅罗少年反应过来，温热的手心贴上少年的脸颊。 他们的身高鲜少有这么匹配的时候：伊斯坎达尔高得快要撞上日本民宅的天花板，二十年前的韦伯抬头和他说话觉着累，伊斯坎达尔弯腰和他说话又觉得不爽；二十年过去，韦伯连圣杯都不用，便像伊斯坎达尔唠叨的那样长高了三十厘米。亚历山大却像自己当年那么高，如今不过刚到自己肩膀。差距并不夸张，但年轻的王总是冲在前头，当臣子只有注视着王的背影跟随其后。 而现在，他们失去了身高的差距，失去距离的远近，不需要抬头，不需要垂首，比任何时候都要接近。亚历山大的眼睛比红宝石要璀璨，比太阳要深沉，目光相接与肌肤相贴的瞬间，韦伯一时失去所有思考。 他们的目光总是方向一致，是落在调兵遣将的图纸上，落在兵刃相见的敌人上，而落在并肩前行的彼此身上……在罗马时算一次，在俄刻阿诺斯算另外一次，自昨日来的心神不宁发酵出以这些记忆为素材拼接而成的梦境。既然他们如今如此接近，亚历山大便没有让埃尔梅罗少年眼神逃避的道理。“既然你说你不在意就当是这么回事吧，但我还是要说。” 亚历山大还未能看见海。 曾经历尽短暂的一生追逐的梦拒绝了他，他的未来仿佛在拯救人理之后遥远的彼方。征服王还在原初的起点，但已然死去，铭刻在历史的石碑之上。幸运的是他的曾经未随着时间的风化散去而湮灭，而是在千年之后依旧有人听信他的梦话，跟随他的脚步向前，直至抵达自己的面前。 未来的记忆模糊不清、没有实感，和臣子一同欢笑的声音和海浪涛声混淆不清，那份热闹逐渐变得遥远而停息——海浪声却未退去。 一个跋山涉水，花费二十多年光阴来到自己身边，来自未来的臣下，带来了未来的海声。 在他们以这种姿态初遇的那天，男人看着自己讪然失笑，眼镜后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里充满怀念；在他们第一次促膝长谈的夜晚，男人带着犹豫和紧张，向他一一坦白发生在过去、亦是发生在未来的故事。故事很短，比唱一首《伊利亚特》还要短。他们如何在未来因圣杯相遇，如何在战争中相处磨合，如何迎来奇迹时效的最后一晚。 男人是他未来的臣子。 男人说出这件事时，眼睛里带着的笑意和他们初见时丝毫无差。 他在年长者的身上听到了来自遥远未来的海声。巨大的，澎湃的，冲击着他的耳膜。那是臣子的话语，还是他心跳的声音？未曾见过的海浪翻涌，吞没他的脚腕、膝盖、腰身、胸膛、心跳和呼吸，推促年轻的王向前，将所求之物紧握手中。 这个年纪的他还力不从心，母后奥林匹斯安插赫费斯提翁他们在自己身边监视，父王腓力二世征战四方仿佛要将整个亚细亚收入囊中，而他只能以“马其顿王子”这一身份困在佩拉，直到十六岁那年替父出征。模糊的记忆告诉他，未来的臣子也告诉他，他会拥有何种痛快畅意的未来，会率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冲锋在浩荡的军队最前方披荆斩棘。 但这次有些不一样。他是在为从未来一直注视他背影的臣子挺直胸膛。 亚历山大想见到，臣子在说起自己时，眼睛里带着的那份欢喜与骄傲。 “虽然我不会长大，但还是会成长的啦，毕竟我还是唔……小孩子嘛。现在的我不是很懂那种感觉，就算注意了一不小心还是会这样，按照这个身体的年龄那样思考。但是我感觉像是有些捉住了——当你在注视我的背影时，我想赢。” 曾经在与那位蔷薇皇帝交手之前，刚刚成为他老师的埃尔梅罗二世对他说：“总有一天无数的臣子都会梦想着见到你驰骋的身影。” “指引你，带领你，为你开拓前路，那就是作为王应该做的吧？就像是你想做好我的老师一样，我想要成为你一直注视着的王。臣下要追随，那就应当拿出王的姿态才行。” 尽管，和成为既定事实的历史有些许不同。 但在无数的命运中，这位亚历山大的的确确，因为和埃尔梅罗二世的相遇，正朝未来的方向奔驰。 臣子注视着王的背影，王亦将臣子的身姿收入眼中。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注视了这么久，连眼睛都被烧灼干涩。 他曾经在埃尔梅罗二世身上听到过的海声，此时此刻，希望能传达到对方的心底。 “这算是「成长」吗，老师？” 年轻的王询问他的臣子，却仿佛答案早已了然于心，露出自信得耀眼的笑容。 戈耳狄俄斯之结纠缠不清，裘普欧提斯之剑将其劈开两半。 韦伯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以前伊斯坎达尔太高，他抬头扯着嗓门和骑兵叫唤都觉得累人。在发现自己长高不少后，他悄悄地比划，对着远高出自己一头的位置，相当不服气又没有什么办法地哼出鼻音。但现在亚历山大分明和他身高相差无几，他还是觉得招架不住。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韦伯嘟囔道，颤抖的声线连带字词都跑调，于是抱怨的声音徒然升高，“笑起来声音大得不行，兴冲冲四处凑热闹惹麻烦，明明不懂却总是擅自要管别人的事情，态度高傲好像很了不起一样……明明就是除了身高以外一点成长也没有吧？” “这么说的话你不也是吗，总是皱着眉头一副讨厌人的样子，你看，又来了。”亚历山大撇撇嘴，双手撑腰逼近他的小老师，丝毫不在意礼节，伸手就是去揉那拧起的眉，引起对方不满的挣扎。真是的，他可真想给这上面来一指头，“生气了害羞了还会骂人，心里面想的别扭事特别多。” 下压的嘴角又不仅上扬，虽然有些抱歉，但一想到有人为自己设身处地着想，任谁也会感到高兴的吧？看着那些痛苦在小老师的眼中化开，变成融化的糖浆般黏稠的无可奈何，尖锐的宝剑刺破饱满的情绪，龟裂的贝壳流露出内里的柔软，亚历山大终于能用高兴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嗯，还有最喜欢我了。” 韦伯大叫反驳：“不要说这种蠢话！” 亚历山大才不信，伸手去扯韦伯的披风，“这是我的披风吧，都拖到地上了，不会太大了吗？刚才女神们还说‘作为主角而战时这副模样是最符合的’什么的——” 小老师脸涨通红，想要拉回自己的披风，再开口颇有破罐子破摔之势，“不过是因为变回那个时候的影响啦！” 从王两千多年的过去，从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以前，他的王从未变过，真诚得、热烈得宛若太阳，吸引着只能扎根在土地无法飞翔的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吸收阳光，向上生长，一刻未曾停歇。 “……这个时候的我，一点都不成熟，在时钟塔总是在想身边的人瞧不起自己，还会冲动过头在课堂上和老师吵架。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和你一起乘上战车，在战场时四处奔走的时候吧。以前也说过，我在这个时候成为了「你」的臣下。” 韦伯喃喃自语，他不应该坦白这么多，但又止不住，这个身体的冲动驱使着他。臣子拽紧手中的赤红披风，像是这二十多年来的无数次，从王的颜色中汲取勇气，回望那双炙热的眼。 “我想要做好你的老师，也想做好你的军师，在这条拯救人理的旅程做好辅佐你的工作，那是我身为臣子应该做好的事情。就算现在还看不到大海，我也会陪你征服世界直到尽头的。” 梦中人亲自给出了梦的后续。 心里的声音还在翻滚。 “你有在这么做哦。”亚历山大轻声回答，像是一声恋爱的叹息，心却怦怦地跳着，热烈而雀跃。他的老师变年轻之后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但更多的还是他熟悉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更近了些，近得他能看清梦中的眼睛，近得伸手就能触碰对方起伏的胸膛，近得……能够顺着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做出一些僭越的举动也能得到原谅。 “那回去吧，现在的你和我的话，布西法拉斯都载上也不是问题了。” “没必要都一起坐上去吧，不要做勉强的事情啊。” 他们实在靠得太近了，韦伯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要拉开些距离，竟然不自觉间被王子和他的爱马一前一后两头夹击。亚历山大看人躲闪，耸高眉头，顿时玩心大起，和布西法拉斯一起堵人，紧追不舍粘着不放。 “老师。” 简短的发音间是奇怪的语调，里面的笑意没有丝毫掩饰。韦伯恼怒不已，明明现在是他更高一点，为什么会被逼到这种地步呀！在亚历山大再次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时，下意识紧闭上了眼。 脑袋撞上了什么，同一时间，韦伯感受到对方的吐息落在脸上，自己的手被不轻不重拉在手心，手背磨蹭到王子自小拿惯武器的手上那层被磨出薄茧。 亚历山大和韦伯轻轻额头相碰，内心躁动的野兽稍稍得到安抚，宛若攻城略地后带着掠夺的宝藏满载而归，内心翻涌的喜悦还是没能止住变成嘴角的笑意。他算是琢磨出来了，要对付他的老师呀还是直接进攻最有效，而这他可是再擅长不过了。“不是才说过吗，你会陪着我的。” 脸烧热烘烘，脑袋乱成一团浆糊，韦伯想要挣脱开亚历山大的束缚，却连手都抽不出来，可恶！所以他才讨厌四肢发达的家伙！两人拉拉扯扯，布西法拉斯发出呼噜噜的嘶鸣，似乎是对两人的纠缠翻白眼。年轻的王不急不催，耐心十足、心情美妙地捉弄他的臣下。在王子似乎想要得寸进尺之前，臣子爆发了： “啊啊够了！带我走吧笨蛋！” 亚历山大哈哈大笑，终于善心大发拉开距离，手却还是牵着。韦伯也放弃了挣扎，一脸受不了的神情任由他去了。 年轻的王还未能看见海。 但海的声音已远道而来，抵达这里。
韦伯跟在伊斯坎达尔身后，越走越觉着不对劲：走快了，一不留神险些踩到那斗篷的下摆；走慢了，一眨眼又快要被伊斯坎达尔甩远了。阎魔亭每一扇纸门上绘着的静鸟栖枝栩栩如生，延绵不断地向亭外青山绿竹伸出枝桠。韦伯撇撇嘴，鼓足劲地迈开脚步，步子也太大了这个笨蛋，走路都带风，隐约间好像还听到有什么像是炮弹发射、宝具解放的动静响起。Rider应该还没醉吧……他今晚和那个太阳王喝了多少酒来着？ 他们回到留宿的房间，纸门被伊斯坎达尔两手一下子拉到两边，韦伯的目光越过飘扬的斗篷，看见今晚的月亮仍旧高悬，落下的月光将偌大的双人客房切开光与暗的区域，茶台上静坐着二合酒壶和两盏小盃等待他们。 这一看就知道是谁准备的，韦伯忍不住说道：“你刚才不是说喝够了吗？” 迦勒底一年一度的盛宴，藤丸立香和玛修等人邀请了一众英灵，奥斯曼狄斯邀请了伊斯坎达尔。法老们常设酒宴，偶尔还会刷新哪位王者又或是哪位皇帝，在模拟训练室和管制室里堆起小山高的酒瓶。今晚倒是有些许不同，两位王说着要切身融入阎魔亭的风俗，便和往常的豪饮不同，捧着巴掌大的酒杯浅斟低酌，静赏皓月。 “可是小子，你刚才一口都没喝吧。”伊斯坎达尔率先在茶台旁边坐下，招呼韦伯过去，“这样的庆典不好好享受可不行，还是说什么，你这个模样的年纪和御主一样不能喝酒么。” 韦伯在茶台另一边一屁股坐下，“别瞧不起人了，就算是这副模样我也是成年了的，再说在我的国家，只要监护人同意五岁就能喝酒了。”——虽然在这副姿态的年纪他确实没喝过，但这种事情不说也罢。 伊斯坎达尔哼哼低笑，为两人满上酒。“尼托克丽丝也还是老样子，这次也和之前的宴会一样不喝上一口。前几回和太阳王找上那个金闪闪，那家伙的酒不喝两口可太浪费了！余等好说歹说才让她也尝一下。”想起那位黄金的王宝库里的美酒，伊斯坎达尔露出回味无穷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中再品尝一遍，“倒是你又错过了，什么时候和余再去喝一回？” 韦伯喝酒的动作一顿，困惑地皱起眉头，又？魔术师顿了顿，接上刚才的话题：“那个金闪闪也还真是愿意和你喝酒。法老尼托克丽丝就是那样的人吧，不要勉强别人啊，不过，今晚你邀请的是我确实是个好选择。” “嗯？”伊斯坎达尔发出疑惑的鼻音。 韦伯喝了一口，酒精带着香甜滚过口腔和咽喉，稍微有点烈了，“法老尼克托丽丝在你们这些法老面前向来谦卑，如果让托勒密来估计她会更不自在；你的那位影武者和莱妮丝在楼下喝得尽兴，要是叫她来喝酒却喝得那么拘谨，我想她也会觉得不够痛快——她说我喝酒的样子不像样，她喝多了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格蕾也在楼下陪着他们。之前他们一起喝酒，估计Faker是想要借此羞辱一番二世，结果除了同样酒量非凡的莱妮丝和没喝酒的格蕾以外，其他所有人都被喝趴了，她那酒量谁喝得过她？ “那不正是她喝得高兴么。”伊斯坎达尔轻轻摇晃着酒杯，沉吟一会儿，又说道，“话说回来小子，你该不会是因为尼托克丽丝才变回这副模样的？” 韦伯顿了顿，含糊不清地应道：“那倒不是。” “那那是为什么？” 魔术师皱眉，怎么问这么多。为什么……因为他想起来了——埃尔梅罗二世想起来，那时和他的从者待在日本小小的卧室里，日本房间的天花板没比伊斯坎达尔高上多少，骑兵偶尔会抱怨连舒展筋骨都觉得不舒畅，便又提起想要出门上街走走，平价瓶装啤酒的味道同样困在那容膝之地，御主和从者没在酒精的香气里，就像是现在。 伊斯坎达尔实在健壮又高大，所有正常尺寸的东西靠近他都不可避免地“缩小”，只要和伊斯坎达尔待在一起便总觉得局促，骑兵鏖战时挥舞的长臂和宝剑叫人左避右闪，稍微探出头又被骑兵一手拍了回去；战斗的间隙躲在老者的家中，杂志和零食袋子铺出的满地狼藉也叫韦伯无从下脚，伊斯坎达尔就这样用他的身型高调宣示自己的存在。 “有些太挤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伊斯坎达尔为之一愣。灵基再临的光闪过，魔术师身上的红色斗篷变回了红色的大衣。埃尔梅罗二世只是看着杯中的倒影。 “之前你让我坐上神威的车轮，我完全没有多想切换了灵基，嗯，也是因为在那之前托勒密也那么做了吧。如果说最熟悉你身边那个位置的姿态，毫无疑问是年轻的我。” 那不过是心血来潮，十分尽兴，但带不走那段从爱丽丝菲尔那里得来的记忆。从年轻的姿态变回来那份澎湃便收回到西装之下。君主曾经花了点时间去习惯如何以臣子的身份辅佐他的王，影武者与护卫官也在，他们一起聚集在王的身旁，埃尔梅罗二世对这般姿态得心应手，年轻姿态时没有跟上的脚步，换作此时的他应该可以。 除非伊斯坎达尔靠得太近，搅得埃尔梅罗二世的心底不得安分。 “换作现在的我就太挤了。”太挤了，连手脚都无处安放。那是他的不成熟，却又忍不住算到伊斯坎达尔的头上，“都安静不下来。” 好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魔术师还轻笑了两下，独属他们的夜晚寂静无声，风将笑声送到耳边。 递到嘴边的酒举起来好几次，终究没能送进嘴里，伊斯坎达尔觉得不是滋味极了，罕见地苦着把脸，有块不吐不快的石头堵在心里。 “你这家伙又在纠结这些东西了。” 二世再一次被他用的字眼吸引了，“又在说‘又’，你到底——” “和记忆什么的没关系。” 伊斯坎达尔握着酒杯的手摆了摆，打断他的话。 “让臣子感到心潮澎湃，不正是余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应该做的么。而且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啊，余先说在前头，韦伯。” 伊斯坎达尔在笑着，那双火红的眼睛比天上的白月更要明亮。 “余虽然带不回女巫给的记忆，但那时的心情还在余的胸口。” 十分朦胧的，像是深夜醒来转瞬即逝捉不住前因后果的梦境。驾驶神威的车轮冲锋在恶臭的下水道，站在散发出邪恶气息的大圣杯面前，甚至还有不应该有的，瘦小的御主手上的三枚令咒在他眼前燃烧，伊斯坎达尔从未深究，或许细细想来便知道那应是克洛托纺织出不同命运的丝线。可种种场景烟消云散，只有回想起那种想让这个男人笑起来、享受名为命运的人生的心情。 伊斯坎达尔不过是走近了些，这人每次都似乎惊讶得不知所措近，王也觉着奇怪呢，原来又是出于这般矜持的缘由。无妨，征服王总会用真诚和热情说服别人加入他的酒宴。 “比那些东西更重要的，是无论你的身高如何，还是说余有没有记忆也无妨，你都能坐上余的战车，站在余身边的位置，和余共享同样的肆意和畅快，这样的心情无论何时都没有变过。” 述说这一切的语气是那么炙热又温暖，仿佛仰望燃烧的太阳，灼烧跳动的心脏。伊斯坎达尔看向他的臣子，埃尔梅罗二世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副没反应过来的呆愣模样。这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心情，和吃饭睡觉战斗做爱的欲望都什么区别，可二世竟然这么吃惊，叫伊斯坎达尔也不由得心旌摇曳。他又想起在那特异点时的臣子，未等从他这里领命，便说着要跟奥德修斯一同作为别动队，让他忍不住开口把人叫住。伊斯坎达尔近乎无奈地笑，“你这家伙，对身为余臣子的职责烂熟于心且恪尽职守，却连这个都不知道吗，蠢货。” 二世终于回过神来，像是被这个久违的称呼推了一把，一下子掉进奔涌不停的湍流，恼羞成怒般，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怎——” 莱妮丝走在三人中间，左手挽着赫费斯提翁的手臂，右手把格蕾牵在手心。莱妮丝的心情大好，嘴里哼着小调，偶尔欢快地踮起脚尖，让扶着她的格蕾吓了一跳。赫费斯提翁的醉意和她不分上下，两人就像两樽移动的酒坛子，还说着美酒的话题。格蕾插不上话，只觉得莱妮丝身上的香气有些太让人迷醉了。 “这地方的酒可还真是好味道，偶尔这么放松一下还真是不错。” “嗯嗯——”莱妮丝点点头，好一会儿才接上话茬，“虽然迦勒底的酒也不差，考虑到迦勒底召唤的从者来自不同地域也会提供不同种类，但是阎魔亭这里的更是上乘呢，果然是因为要招待客人所以更追求质量吧。” “说起来之前在迦勒底就发现没有我们那时候的酒呢，有机会的话给你们也尝尝吧，那可是相当了不得的哦。” “哦，用现代的技术再现出来吗？我还以为会受技术的改良和原材料这些的影响呢。” “那些也会有影响，但是配方和工序做出来核心味道我想不会变才对。”赫费斯提翁轻晃着手里的酒瓶，半阖着眼回味。硬要说的话，也是和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喝酒的心境变了吧。 莱妮丝眯起一只眼睛，“虽然我没喝过……兄长那里好像就有一瓶。” 马其顿的酒，还有那挂在书架上的复刻画，在斯拉个人办公室的圣遗物，二世的这些举动总让莱妮丝想起中国那名为刻舟求剑的典故，可不久之前她的兄长坐上了征服王的战车，仿佛如他所愿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当初的地方，命运还是真是眷顾。 赫费斯提翁直接断言：“给那家伙喝也是暴殄天物。” 莱妮丝笑起来，“哎呀，耳边好像都响起兄长的声音了。” 格蕾好像也听见了，然后身旁的房间里传来更加清晰的怒吼。 “怎么可能知道啊！笨蛋！” 真的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声音，还是年轻时的那把声线。 “你——” 魔术师的控诉还没有说出口，伪装者像她身上的酒气一般酷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你这家伙——！胆敢对王无礼！” 二世看清大步流星闯进来走到跟前的人，顿时露出更加胃痛的表情，“Faker——！你们已经喝完回来了吗？” 格蕾还没解释，莱妮丝先摆摆手，“毕竟迦勒底有些家伙是喝多了就会撒酒疯呢，下面现在乱成一团糟了。” 喝上头了一个不注意魔力放出，红阎魔还没出来阻止，和挚友喝酒被打搅的吉尔伽美什先动了手，估计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宝具就能打穿这阎魔亭的楼板了。 伊斯坎达尔举杯招呼他们，“回来了啊小姑娘们！还要再来一杯吗！” “伊斯坎达尔先生。”格蕾点头打了个招呼，“师父他喝了多少？” 赫费斯提翁还在冷笑，“还说今晚陪王喝酒，身上竟然一点酒味都没有，真是不像样，不过也好，至少不用看见你那扎眼的丑态了。” 二世咬着后牙槽，“就算是挑衅要和你比酒喝也太愚蠢了女士，你不觉得在场的酒鬼只有你一个就够了么。” “有人敢挑衅自己就让他知道挑衅的后果，所以才说你是个没骨气的家伙，幸好你的妹妹还不错，还是说在吾王面前保持矜持就是你的礼仪么。” 巨汉眨眨眼睛，“一口？” “只是一口？！”难道这就醉了吗？！ 莱妮丝捂着嘴笑得根本停不下来，娇小的肩膀一抖一抖，在酒台旁坐下给自己满上一杯，和伊斯坎达尔碰杯。格蕾看着二世，虽然她的师父不如莱妮丝小姐和Faker小姐那般能喝，但也不是说一杯倒醉的类型，便又认真瞧了瞧，确实没在二世的脸上看见醉意。 格蕾好像明白了什么，“伊斯坎达尔先生……是和师父说了什么吗？” 伊斯坎达尔讶然，“是说了几句，竟然被小姑娘你看出来了。” 莱妮丝失笑，“兄长那个状态很难不看出来吧。” 格蕾点点头。虽然埃尔梅罗二世这副模样不少见，他的身边围绕着那些让他头疼的、胃痛的天才，像是那位教室资历最老的天才问题儿童，可没少受过二世抓狂地用魔术强化后的魔爪。她的师父无可奈何地自卑却充满热情——他和伊斯坎达尔真的很像——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走得最近的入室弟子看得最清楚，格蕾想起这段时间二世的状态不对，自从从特异点回来后就好像在忍耐什么东西，那时二世说，是伊斯坎达尔回来后总是凑得太近，吓他一跳；而现在沉寂多时的佳酿拔开了木塞，酒气的芬芳喷涌而出。 伊斯坎达尔出手拉住了斗嘴的两位臣下，这愁眉苦脸的军师遇上他的心腹总是这么有意思，不过大好的夜晚可不能浪费在这上面。阎魔亭的小麻雀们忙碌了一天一夜，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忙个不停。酒瓶子越垒越高，拌嘴声谈笑声又渐渐低了下去。当他们都喝得酩汀大醉时天边泛白，这次是格蕾站在三人的中间，十分可靠地左手搂着莱妮丝、右手抱着赫费斯提翁，女战士嘲笑军师不自量力的笑声在走廊上远去。 伊斯坎达尔也喝得迷迷糊糊，困意涌了上来，瞥见身旁的人也像小鸡啄米似的地点着脑袋，下意识伸手搂过对方的肩膀——埃尔梅罗二世砸进他的怀里，双手抱着他的力道还有酒精熏过的呼吸都和这一样重，伊斯坎达尔一愣，怀里人继续动弹想寻个好位置，脑袋便撞上他的下巴。埃尔梅罗二世不由分说地掠夺走这最贴近伊斯坎达尔的地方。 伊斯坎达尔抱着人昏昏欲睡，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对怀里人的脑壳顶蹭了又蹭，红色的胡须和柔顺的黑发缠在一起，然后听见他的小子嘟囔着问他：“你刚才说这是我的位置对吧？” 有些犹疑，还有些理直气壮，仿佛就算撞上了南墙也要前进，无论多么恐惧都要踏出那一步。或许真正不安分的是他想要再一次靠近的心才对。伊斯坎达尔满意了，像是小孩子在争夺玩具的游戏里拔得头筹，发出得意的哼哼低笑，韦伯·维尔维特喊他笨蛋，埃尔梅罗二世还在喊他笨蛋，伊斯坎达尔不在意，反正除了让他心痒痒之外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余是这么说的没错。”王这么说，便把臣子的那点不安也拂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