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满十八岁禁止观看。 突变发生在灵子转移回到迦勒底管制室的时候。 一声直冲天花板的尖叫在管制室炸开，藤丸立香被从身后冲击得一踉跄，花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尼托克丽丝的声音。紧接着玛修也发出尖叫，埃尔梅罗二世少年十足的惊呼紧跟其后，在接二连三的躁动中只有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Alter波澜不惊地“哦？”了一声。 “怎么了大家！”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立香猛地一转身，一下子涌入视线的是白花花的肉体——不，至少大家都还保留着一件朦胧得近乎透明的薄纱，晶莹剔透的挂饰在灯光照射下宛若钻石般闪闪发光……但这和全裸还有什么区别吗！涉世未深的立香少女险些被眼前艳情的场景吓晕过去，竟是奇迹般在一瞬间理解了眼前四位从者忽然被换上情色衣装的原因： 万——圣——节——！ 这个和迦勒底情人节、夏天活动以及圣诞节一起已然成为定番一样的节日，最大的特点除了逐年增加的违章建筑，就是总有那么几个女性从者，会因为这样那样的魔力波动换上宛若暴露色情狂般的魔术礼装，回想起来玛修甚至不是第一次遭殃了。 “老师——！” 立香马上转向在场唯一的男性请求援助，一扭头，就看见对方已经用那朱红的披风严严实实裹住身体，不留一丝缝隙，警惕万分地盯着她。 立香倒吸一口冷气。 立香相当聪明。 立香立即放弃埃尔梅罗二世的帮助，反手解开魔术协会制服的外衣披在玛修身上，虽然布料也不多，但至少能为羞耻心多一点遮掩。 “真是大不敬！”尼托克丽丝把神杖往地上一杵，坦荡荡地挺直腰板，大显自己凹凸有致的肉体，晃得立香又是一阵眼花缭乱，“但是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过于暴露肉体对古埃及的英灵来说不是什么需要为之羞愤的事情，法老尼托克丽丝不过是因为事发突然才举止失态，虽然那升高的音调好像有掩饰慌张的嫌疑。立香眼角瞥到小老师向她投来歉意的目光，一边安抚着自己的盾之从者一边回以苦笑，让老师不必放在心上。 韦伯在墙角鬼鬼祟祟探出脑袋，眼见四下无人便疾步穿过走廊，跑跑停停，过长的衣摆叫他跑起来磕磕碰碰，光裸的双脚踩在迦勒底的金属地板上被冻得不轻，不可避免遇上其他人时更是故装镇定地快速通过，就算引人注目眼下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灵子转移带来的灾难没有变走他的披风，平时对他来说宽大厚重的披风眼下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就是没有向女士们伸出援手有违绅士的做法，这点让他的内心受到了些许谴责。身后的寝室门关上，少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懈，肚子就咕咕地响起来。但现在，绝对不是能悠哉悠哉去饭堂吃饭的时候。韦伯强忍着羞耻拉开斗篷，审视自己身上的东西。 究竟为什么！连他都被卷进去了啊！ 就算以自己在这方面贫瘠的知识储备也能看出来，此时他穿着的是一款女式的情趣内衣，甚至还自动修改成贴合他平坦的胸脯的尺寸，简直体贴得烦人。勒在脖子上的东西摸上去是冰丝项圈，微小细碎的花蕾坚硬冰凉，像是汲取了精气妖艳生长的雪花，两根吊带如藤蔓一路往下延伸零零散散地绽放。枝条吊起透明的内衣，又垂下一片丝滑冰凉的布帘直至腿根，随着动作晃动，搔刮着大腿裸露的肌肤，手脚则被换上了灰黑半透明的丝绸手套和长袜。韦伯低头看着布料下透露出的肉色，脸满满涨红到了耳根。 魔术师看出来这是一种魔术礼装。从者日常的衣着都是根据灵基用魔力变化出来，鲜少会准备其他衣服，从者的衣柜里最多的就是魔术礼装。但很遗憾，来迦勒底这么久韦伯都没有穿着式的礼装。没有办法，韦伯只能取出他的大战略T恤衫。韦伯一边左脚踩右脚取暖，一边在披风下找解开内衣的方法，这单薄的布料穿在身上着实太冷了。T恤衫不是长久之计，现在大战略T恤衫对他来说都能当裙子穿，穿上平时的睡衣出门也太过失礼，没比这情趣内衣得体多少。 韦伯恼火地发出悲鸣。怎么办，要让Master帮忙吗？至少换回更年长的灵基的话……不等一下，这个礼装该不会要一直穿到万圣节活动结束吧！？到底是哪个家伙干的好事啊真是的——！来迦勒底这么久，君主还是第一次如此想念自己的入室弟子。除了Master以外，迦勒底里还有能帮他拿衣服来的家伙—— 寝室的门“啪”地一声就开了，很快的，正如韦伯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根本不用多想，凭着下意识都能知道来者何人：能够以主人的姿态随便进出他寝室的人，只有已然把这里当成自己行军营帐的伊斯坎达尔。 伊斯坎达尔才刚打开门，就接收到他的军师怨念万分的眼神，一时间也定在了门口。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刚还在脑子里想着的人现在就出现在眼前，韦伯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又把披风从地上捡起来披上，“来做什么了？今天不能和你玩——” 伊斯坎达尔闻言不退反进，逼近到少年面前伸出手，却不是要拉开披风，指头落在发上——一朵冰花发饰挂在上面。他耸起一边浓眉好奇地问道：“这就是原因？” 这下韦伯是愈加窘迫，死死地盯着伊斯坎达尔，好像一个不小心就能被生吃了似的。 “刚刚在食堂遇见法老尼托克丽丝和黑色的骑士王，听上去好像是圆桌那群家伙整的把戏，那群家伙现在正鸡飞狗跳着呢。”伊斯坎达尔想起那场景还是觉得很有意思，语气里带着笑，“Master什么都没说，看了那支支吾吾的样子，就能猜到你也穿上这东西了，那当然是要过来瞧瞧了。” “你——！就是特地来笑我的啊！” “宴会和床上性感的衣物可是能带来不少乐趣，你这家伙果然还是在这方面经验太少了啊。” 韦伯闷闷地反驳：“要想让我体验那样的乐趣，应该由你来穿着跳舞给我看吧。” 伊斯坎达尔挺起胸膛，朝韦伯展示他雄壮的肱二头肌，傲然地笑道：“余的肉体就足够具有魅力了不是吗！” 韦伯语塞，这种和肌肉笨蛋的无用对话已经不知道上演过多少回，倒是确实驱散了几分紧张和羞耻。伊斯坎达尔伸手捂着韦伯的脖子，拇指摩挲军师消瘦的脸线，“反正小子的全身余都看过了，没必要害羞吧？” 韦伯沉默了好一会儿，眼一闭心一横，反手去摸索礼装的系带或者纽扣，披风就此拉开为王展现底下的风采，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披风裹着全身热乎乎的，冷热交替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身上的晶莹碧蓝的坠饰和火红热烈的披风随着韦伯的动作一起摇晃起来，两者鲜艳的差距愈加明显地晃着伊斯坎达尔的眼。伊斯坎达尔盯着看了两秒，平淡地开口道：“穿在你身上确实有点微妙啊。” “这不是当然的吗笨蛋。” 哪个男人穿女性内衣会适合啊？韦伯快要懒得理他了，他全身摸了一遍都没发现有看上去能解开的地方，正烦恼着，一只火热的大手贴上了自己赤裸的侧腰，吓了他一跳。 “喂、” 丝带本应被丰满的乳房撑起，变短了才能紧贴少年的胸膛，两朵盛放的冰花点缀其上，伊斯坎达尔用食指穿过提起，露出了花心之下的粉嫩乳尖。 属于骑士王的内衣实在过于色情，脸皮本就不厚的韦伯早就通红了脸。宽大的披风能够完整包裹住瘦小的身躯不露缝隙，在那之下却仅有数条丝带若隐若现地覆在隐秘的私有之地上，以掩盖之名行缠绕捆绑之实，欲盖弥彰让这具躯体愈发诱人。看着臣下羞涩得不知所措的纯情，王却觉得差了点意思，这衣服穿在臣子的身上太不合适了。 “……别乱来，我累了也饿了。” 韦伯察觉到气氛有些许不妙，连忙挡着伊斯坎达尔制止他的动手动脚。 伊斯坎达尔只是笑，大手一揽搀扶住韦伯的腰，低头用亲吻堵住他的嘴，与其说是情欲的吻更像是喜爱的亲昵。手在披风下抚摸着被丝带束缚的肉体，那看上去冰冷的丝绸都被肉体散发的热量捂捂热。 “那么脱了正好，去晚了骑士王们就要把饭吃光了。” 无论哪一个阿尔托莉雅去参加周回，经验充足的卫宫肯定会准备好丰盛的饭菜犒劳骑士王的胃，韦伯才不担心这个，真去迟了卫宫也会愿意给他们开小灶。不如说要是他和伊斯坎达尔一起晚到，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出来他们胡混过，这点让他更头疼。 王的动作和语气暧昧得欲盖弥彰，像是王本人的体温一样熏得他耳热。披风大敞，寒气趁机钻进每个角落，外面是冷的，内里却生了热。 不等他的回答，王火热的手还在四处游走，摸得少年君主大气都不敢出，短暂肌肤相贴过的地方都燃起了火，又像是川流汇聚到的下身越积越多，然后勃起的欲望被紧贴的女式冰丝内裤勒得不得动弹。王的手向下移，手指勾起内裤的边缘，似乎就要解救这被折磨得可怜兮兮的小东西。 王轻声问：“要脱吗？” “脱”——这个音节在眼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韦伯只觉得伊斯坎达尔是明知故问。他被伊斯坎达尔的气息包裹：身前是王的臂弯围成的怀抱，身后是王的披风。他长高二十多年，一米八六的身高已然能够俯视许多人，更不用说他常年从事教书工作，身边大多是一群往往还没发育定型的年轻人，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被人的气息包围过。不，应该说，这种事情本就只在虚无缥缈的梦境里体验过吧。伊斯坎达尔的气息太重，熏得他晕晕沉沉。他捉住对方作乱的手，拧着眉头。 “去帮我拿衣服，亚历山大那的话，应该有我合适的魔术礼装能穿。” 伊斯坎达尔挑眉，“你这家伙，又要余给你跑腿。” “不仅要你跑腿，” 前御主穷凶极恶地咬上从者的唇，没用力，就是痒。伊斯坎达尔喜闻乐见地反客为主，舌头一卷就逮住了作恶的嘴吧唧着亲，好好亲了个痛快才想起军师还有话没说完，大发慈悲地给人喘气的间隙。 “你的裘普欧提斯之剑，或者用你的牙，哪一个都行。” 小军师一抹嘴，被亲肿的双唇更红了，顶着双眼的水雾又是狠狠地瞪，和年长的他相比，脸的轮廓和眼睛的目光都没有那么锐利，此时互相注视着就能清楚地看见那眼睛宛若圆润的珠宝。 “真那么不合适的话，就给我脱掉吧。” 韦伯脱力地倒在伊斯坎达尔的身上，感觉被使用过的掌心还在发软发麻。腰上的桎梏变得柔情，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后背，韦伯下意识抽抽鼻子，缓和过于急促的呼吸节律。伊斯坎达尔顺势亲了亲嘴边滚烫的耳朵。 “够了吧……哇——！” 韦伯才稍稍拉开些距离，就一个没坐稳摔了下去，被火红的披风接着。 伊斯坎达尔看着韦伯眨眨眼，吊起嘴角笑着，“还是余的披风更适合小子。”情趣内衣冰蓝的颜色过于冷艳，适合那位陷入黑暗而变得冷酷无情的骑士王。 “那种事情——”不用比也知道。韦伯懒得再吐槽，肚子饿得咕咕叫了。晚饭都不吃，就在这里和人乱来一番，太淫乱了。 伊斯坎达尔帮韦伯脱掉剩下的手套和丝袜，擦掉两人身上的污浊，也取下了挂在发丝上的饰品，揉了一把韦伯的脑袋。万圣节前夜里，孩童从者叫着“Trick or treat”四处讨要糖果，他们两个成年人在独处的角落分享饱含爱意而甜蜜的吻倒也没差。
和纯粹把电视当成游戏座机的韦伯不一样，伊斯坎达尔还会用这四方的大黑盒子收看各种各样现世的电视节目。毫无疑问，征服王钟爱的当然是介绍着各国战机、装甲车等情报的军事栏目，其它的偶尔也会阅览一二。多亏于此，在第四次圣杯战争结束之后伊斯坎达尔很快融入到了现代社会中来，有时候电视上学到的东西连韦伯都会惊讶（更多时候是惊讶于无聊程度就是了）。 某个不打电动的晚上，伊斯坎达尔侧躺在沙发的一头，支楞起一条腿，一手撑着脑袋，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播放的广告等待节目开始。屏幕里的男女穿着纯白洁净的礼服，五颜六色的气球在两侧升腾，和欢快跃动的背景音乐一同营造气氛，甜蜜的爱侣在亲朋好友的拥聚和祝福下笑容满面地亲吻在一起。 伊斯坎达尔看着电视里的美满场景眨眨眼，忽然开口：“你没有送过余戒指啊。” 说话的对象是陷在沙发另外一头的韦伯，他在第四次冬木圣杯战争结束后留着的头发已经长了，大红的沙发扶手上如飞流瀑布般垂下一笔黑墨。 这五年里韦伯成功不用圣杯也实现了二次发育的“梦想”，足足长高了十多厘米，眉目也被时钟塔折磨得愈加锐利，就像是上好的宝石原料终于被岁月打磨出了它的锋芒，惹得伊斯坎达尔每次回到伦敦来都对他的变化好奇得团团转。 但这还远远不及伊斯坎达尔的夸张程度，曾经的红颜美少年足足长高了二十多公分，体型更是壮了一圈又一圈，完全不见最初被召唤出来时的稚幼模样。刚回到伦敦落脚时重新买的沙发原本还算宽敞舒适，现在塞了两个大男人就变得拥挤起来，两人要是再长那只得又换个新沙发了。 现在伊斯坎达尔的大长腿蛮横地霸占了一半沙发，挤得另一头的人憋屈地缩成球，然后就被对方用圆润的脚趾头怨念地踩着大腿内侧的肌肉，好离他的臭脚远一远的。 要搁平时这点搭讪还不足以吸引韦伯的注意力，这次却意外地看见他从书里抬起头，神情像足了那只被杰瑞鼠乒乒乓乓吵着看报的汤姆猫一样。 韦伯首先向伊斯坎达尔投去困惑的视线，又看向电视机看到交换戒指的新人，双眉颦蹙表达他的不解，“你想要那种东西吗？” “见到心怡的宝物就想掠夺过来不是当然的嘛。”伊斯坎达尔说这话时还有些得意地朝他咧嘴笑着，“余可是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哦？” “那你是要掠夺全世界的戒指吗？而且，和矿石蕴含的魔术价值比起来，这样的使用效率太低下了。” “这样考虑问题也太无趣了——由你赠送的话那就是具有意义的宝物啊。” 重生这辈子没有那条件，但上辈子他征服王掠夺的金银财宝可是不胜其数，对伊斯坎达尔来说也是比起“稀有”还是作为能够交易使用的“财富”更有价值。 不过，果然，还是想要。战利品上的痕迹镌镂的是战士浴血奋战得来的胜利与功绩，王的每一场征服都值得史官的书写传颂，一位出色臣子的赤诚之心难道不值得用宝石作为见证？ 韦伯瞪大了眼睛，好似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这种话，好一会儿又低头看回书去，态度没了方才的强硬，“……你是这么想的吗？” 伊斯坎达尔坐直身子，那只一直顶着自己的脚踩得更用力了。他伸手就要摸上韦伯的脸，后者神色紧张地一僵，最后还是垂下视线由着他乱来。尽管已经亲热这么久了，韦伯还是没有习惯在床下来点小亲昵，没有躲开也算是有所进步。壮实的拇指摁压在韦伯锁起的眉头上，这次回来上面的皱纹是愈加明显，真是的，完全搞不懂他整天都在烦恼些什么啊，这样下去该不会变成欧迈尼斯那个唠叨鬼吧？不，他现在也喜欢操心来着？在那个教室里被一群更年轻的小家伙们包围，那场景就叫人想起觅食归家的母亲和尚未离巢飞翔的雏鸟。 王漫不经心地捉住了臣子的脚，摩挲把玩着着滑腻的脚跟，在对方想要撤退时收紧手心。“不过，倒也没什么所谓。你总是忸忸怩怩的是很有意思，时不时坦率点不也挺好的吗。” 老师立即对“忸忸怩怩”这一说辞表达的强烈异议，伊斯坎达尔轻车熟道地无视掉保持我行我素，半分钟后收到了“笨蛋！你用别人的脚干什么！？”的尖叫声，乐不可支地放声大笑。 在那之后，家里多了几本时尚杂志的身影，伊斯坎达尔坐在饭桌旁全神贯注地翻阅它们，认真得像是研究什么兵书战法，看得韦伯无从置喙又心烦意乱。 戒指，啊—— 韦伯盘腿坐在时钟塔办公室的地板上，脚边堆着有待分门别类的新书，盯着书本封面上的大写字母“O”，那形状和困扰他数天的那个金灿灿或是银亮亮、总之是圆滚滚的东西一模一样，于是他不知道今天的第几次想起这个话题。 到底应该送什么呢？果然钻戒不合适吧。韦伯对钻戒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就是以炼金术的角度对待。这种本质上是二氧化碳的东西被人赋予了特别的含义而变得价格高昂，“钻戒＝真爱”在商业运作大肆宣传下成为现代人新的魔咒，或许真的对爱情有什么作用也说不定呢？本来魔术也不过是一个个谎言欺瞒世界。但从韦伯·维尔维特决定追随伊斯坎达尔奉上余生开始，这种一生一世的爱情与他无关了——他从未想过他和伊斯坎达尔之间的关系能够用“爱情”定义，只不过他身心确实早已被伊斯坎达尔征服占领连余生都被夺走。既不能不负责任地和别人谈起虚伪的爱，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花费在别人身上，他离追上王的脚步还远着呢。 总而言之，本以为自己此生都会与这种东西无缘，谁又能想到伊斯坎达尔心血来潮要一个。 说来戒指还是亚历山大东征印度之后带回希腊的。那个时候的戒指从奴隶的项圈演变而来，有着束缚和统治的意味，现代戒指多少也有这种意思，至少是被专一的爱情关系束缚。后来还延伸出诸如妻子对家务的掌管权、妻子对丈夫的示忠等含义……无论哪个都不适合他送给他的王啊！ 到底知不知道戒指意味着什么啊那个家伙！ 老师苦恼地挠着脑袋，早上出门前整理好的秀发也变成了一团糟。这个难题不比学生交上来天马行空的论文来得简单。战斗时太华丽的戒指也不方便，那要么用项链串起来？那样的话又或者干脆送项链比较好？ 只要是他送的……老师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干脆送他新版的《伊利亚特》算了，古老的武夫需要什么？宝剑，盔甲……这些东西恐怕还是征战多年的伊斯坎达尔懂得多，他要送也只落得个班门弄斧的滑稽下场。 现在的他，甚至陪在王的身边出征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韦伯马上摇摇脑袋，把这消极的念头甩到脑后。如果伊斯坎达尔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要给他脑门弹上一指头了。就算是想要目睹同一景色，他们也有着各自不同的道路要走，这点在自己选择回到时钟塔教书、买下肯尼斯的埃尔梅罗教室时已经决定好了。现在能够做的，就是成为王征服四方的强力后盾—— 韦伯摸着自己的眉头，灵光一闪。 他应该，想到要送什么了。 伊斯坎达尔为今天谋划了多个方案，例如在时钟塔门口摆上个足够捉人眼球的花阵，邀请韦伯一起乘坐神威的车轮遨游夜空，飞到巴斯的罗马浴场遗迹泡上个温泉……这些计划都过于引人注目，如今的天空已然不是施展实现奇迹的魔术才能涉及的领域，韦伯要秉承着那什么“保持神秘”的时钟塔原则肯定不同意他的胡来，在他的学生面前搞这大阵仗好像也不讨他的喜欢。 王苦恼了好些日子，重生在现世失去王的地位冒出诸多不便，有时他也怀念曾经随心所欲的掠夺，但现在并不是为此扼腕叹息的时候，他征服王也并非斤斤计较的心胸狭隘之人，无论如何再次获得肉体本身都是值得庆贺的，世界的庭院对他来说还是如此的广袤辽阔，挺起胸膛朝远方继续征服才是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作风。 回到今天的计划上，最终伊斯坎达尔还是决定对方的喜好最重要。于是就在今天，伊斯坎达尔心情愉悦地哼着“How you got my blind is still a mystery”，用脚尖顶开家门：他一手提着常去的那家面包店买的蛋糕，另一手抱着开得正艳的玫瑰花束。 那家店的点心确实甜得过分，伊斯坎达尔对那豪华的味蕾刺激甚是喜欢，每每品尝完下午茶也会打包一份面包黄油布丁当饭后甜点；韦伯则中意那松软多料的三文治，配上杯咖啡就能坐上一个下午，只有在时钟塔受了气或是折腾得头疼时会吃点甜食，用糖分舒缓一下糟糕的心情和恢复体力。两人在店里点上各自的下午茶，打游戏或是批改论文，总能度过个美好的下午时光。 伊斯坎达尔把玫瑰插进花瓶里，买花时和花店小哥聊起来，对方特地给他推荐了这种花。从前装点宫室配备熏香都是侍女的工作，如今尝试一下改变住处的环境倒也不坏，至少那花的艳红看上去就赏心悦目，这几年在自己的熏陶之下韦伯也喜欢上大红的颜色。就是机缘间窥破臣子藏在喜爱背后的爱屋及乌，饶是王也为此不好意思地挠了脑袋，揉得臣子精心打理的长发成了一团糟的鸟窝。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扣动扳机。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是家的另一个主人回来了，伊斯坎达尔眼睛一亮，时间刚刚好。 韦伯一进家就看见人堵在门口给吓了一跳，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别的东西夺走了，“……为什么会有玫瑰？” “嗯？稍微改变一下家的气氛，和花店老板说喜欢红色的花后他推荐了这个。” 看着韦伯哑口无言的样子，伊斯坎达尔倒不觉有什么不妥，这花可是爱情的象征，现世用它来追求心仪对象的人数不胜数，他在时钟塔和马其顿两边都没少收到过，玫瑰的颜色和他的心情都似火热烈，这不是正好吗？ 伊斯坎达尔去掏裤兜里的小盒子，手指摸到表面细软的绒羽。在习得这个国家的语言后他知道了，原来韦伯的姓氏“维尔维特”正是天鹅绒之意，就连这小小的细节都让他心悦神怡。 但就在征服王开始他的掠夺之前，伊斯坎达尔听见臣子开口了。 “关于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准备了这个。” 接着他就看见对方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包裹，从外表精美的包装就知道这家店的店员服务周到，反倒韦伯没有给太多眼神，只是像拆开刚邮寄到家的新游戏一样，两三下就打开了。 宝物借来落日的一缕余晖闪亮登场，夺目的金色光芒勾勒身上精致的纹路。韦伯朝他踮起脚，伊斯坎达尔不由得弯腰靠近，过长的刘海被向上掀起露出额头，半环的王冠落在他的头顶。金属编织出以假乱真的橄榄枝形状，镶嵌于上宝石也分得黄昏的一杯羹闪烁着色彩。 曾经征服了欧亚大陆最伟大的王在他的征途上见过相同的一幕，彼时他站在祭坛之上，战友们拥簇在祭坛之下，神官为他戴上双角的冠冕，一如宙斯阿蒙的神勇，地平线远方的太阳光芒万丈为他披上冕服。伊斯坎达尔清楚在那里的尽头有一片海等着他们。 “是简易的魔术礼装，写入了对魔术的自动防御术式，但是没有办法直接抵消攻击，如果感受到目标明确或者说‘明显的恶意’，就会有所反应。具体效果怎么样到时候就知道了。” 韦伯朝他解释道。伊斯坎达尔喜欢去埃尔梅罗教室旁听，欣赏着成为老师的人是如何挺直身板在讲台上传道授业，那时名为“埃尔梅罗二世”的韦伯就是以这样的声调和神情教书的。 “虽然我现在没办法和你一起出阵……” 躲闪的视线掠过一丝忧伤的痛苦。伊斯坎达尔无论多少次都不愿见到这样的眼睛，是会为之无奈，又是会为之怜悯。但那不过是一瞬，黯淡的宝石重新焕发出光彩，伊斯坎达尔在那之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我也想亲手，辅佐你成就霸业，见证你取得所有的胜利。至少现在，让我赞美你的荣光。” 海浪代替了血液在心脏里翻腾。是与临军对阵时的血脉迸发不同的激动人心，满腔的喜悦自心底源源不断拍上海岸化作笑声：伊斯坎达尔忍不住笑，眼在笑，嘴在笑，心脏的暖流连脸都热乎了。他伸手去摸头上的橄榄冠，又在韦伯忍不住羞要找借口开溜时逮住人的手牵着，确认掌握在手心的实感和温度。 没错，这就是他想要的。伊斯坎达尔早在这碧绿的双眼里见过了另一片海，是韦伯一次又一次强调的梦想，像是在梦里回荡的迭起涛声，翻滚的海浪向他冲锋一如无尽之海的汹涌。那是比黄金和宝石还要耀眼夺目，无疑是稀世罕见的无价珍宝。所以他才会伸出手吧？在宝剑还未受到打磨展露锋芒之时，与生俱来的掠夺欲已经在不安分地作祟。 伊斯坎达尔不会为自己的随心所欲安置过多的理由，那些繁琐冗杂的东西由着后世的史官大书特书罢。他想牵起韦伯的手同样是随心所为，这位青涩的臣子需要一些指引和教导，所以他握住了，还没有放开，他们离开极东之地重走一遍东征之路，走在前方的王就是这样给予身后的臣子臂膀，小小的帮助让后者继续向前。 但伊斯坎达尔得到了更多，更多出乎他意料的东西。看啊，韦伯·维尔维特反握住了他的手，如此有力地、坚定地。无论是落后有遥远的距离，仅是追赶便筋疲力尽，他们分道扬镳天各一方，这位臣子也会到达王的身边，为此奉献出他人生的全部。 所以，没有关系吧，无须把手放开，将他作为所有物收于麾下，像是握着宝剑的手柄，牵着爱马的马鞍，将韦伯·维尔维特紧握在手中。 双手交叠在一起的那一刻，两片大海汇聚成无尽的汪洋。 和他目睹同一片海的朋友还在这里。 伊斯坎达尔想，无论重来怎样不同的人生，这样的景色永远都叫他沉醉不是吗？ 一顿晚饭下来伊斯坎达尔还在笑着，那个笑脸过于灿烂晃得韦伯的视线无处安放，在他看来真的是傻里傻气的，随后又借着做饭、吃饭、洗碗各种各样的理由落荒而逃。还是太差劲了，怎么就不能再自然一点呢？明明就是那家伙自己想要的，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看到玫瑰的一瞬，韦伯以为又是伊斯坎达尔从谁的手上收来的，毕竟伊斯坎达尔年轻俊美，曾经还柔和的身体线条随着肌肉的增长愈加硬朗，豪爽开朗的性格就像日光照射过一波波翻涌的温暖海浪，偶尔展现出来的霸气又像崇山一样沉稳有力震撼人心，轻易俘获各路男女的芳心，要不是并非时钟塔的教师，那什么“最想和他上床的男教师”排行榜一定有他的大名。 接着他又想起来了。「爱情」。这个词最近在他面前出现的频率可真是高。韦伯的心重重地跳起来了。到底是因为机不可失呢，还是想着早点结束呢？总之他顺着话头说下去了，拿出准备好的礼物，精美的包装反倒郑重得让他觉得大题小做。他顶着伊斯坎达尔睁大眼睛发出的灼烈目光踮起脚——他的王真的越长越高，贴心的弯腰更是让他不爽地撇嘴——将王冠戴在了王的头上。 提起以矿物质作为媒介的自律型魔术礼装，首先想到的无疑是他的老师，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所持有的埃尔梅罗家至上礼装「月灵髓液」。制作这个礼装的时候韦伯也找了肯尼斯的论文来看，可惜最后做出来的也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伊斯坎达尔自诩为宙斯之子，以“双角王”之称传颂后世。如果是在神代还没完全消散希腊化时代，征服王身边的魔术师能够做到什么呢？为王排忧解难成为左臂右膀，和王一起完成横跨欧亚大陆的东征壮举。而他只是个连优秀都称不上的二流魔术师。 能做到的，只有像曾经在宙斯阿蒙神殿里为他加冕的神官一般，装模作样地为王戴上冠冕。 太合适了。 那时的心跳快跳到嗓门叫他快要连话都说得不利索，布西发拉斯在心上蹂躏而过雷电四起也不过如此。伊斯坎达尔满溢的笑意在火上浇油，烧得他脸热头昏，竟然会觉得埋进王健壮的胸脯借以逃避会是个看上去不错的选择。 韦伯又在为自己的慌张叹气，将最后一个洗干净的碟子放好，凭借独自一人的机械劳动总算是整理好了心情和思绪。拿了两人的甜品回到起居室，又看到那插在花瓶的玫瑰，实在是太突兀了，看得他心累。还没探头去找伊斯坎达尔去哪了，身后就贴上来一具火热的身体，把好不容易稳定的心绪烧得咿呀乱叫。 “……干什么。” 韦伯低头盯着那布丁蛋糕，拿出和时钟塔的老人精们周旋时锻炼出来声色不动的本事，谨慎地问道，同时尝试挪开这臊人的怀抱，希望身后人能识趣地走开，可惜伊斯坎达尔就没几次乖乖地听他的话，这次也一样，反而得寸进尺地弯腰低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两只钢筋般的铁臂锢着他的腰肢摇晃。 “我说啊——” “好啦好啦，别这么急躁嘛。” 抱怨的话被堵了回去，打好的腹稿撕碎成了纸屑。伊斯坎达尔把他的手完完全全包裹在手心里，白皙和麦褐形成鲜明对比，一大一小的双手又像天生般的契合。 橘黄暖洋的灯光落在细小的物件上闪烁，几乎是一瞬间韦伯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下意识蜷起手，却连王的牵握都没逃过，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圆环穿过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根。 戒指上还带着王捂在手心的余温。 “没想到你真准备了，还抢了余的先机。”伊斯坎达尔说得轻快愉悦，还带了几分感慨。 韦伯的双唇动了又动，酝酿了半晌才想出回答的话：“……这是什么意思，你真的知道吗？还有那些花——” “余都重生在现世活了这么久了，这点东西没道理不知道吧。” 说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是假的，但他确实没有期待过这样的场景。昏暗的灯光模糊了思绪，韦伯看着手指上的银环反射的点点银光出神。他今晚动摇得太多了，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建设在摇摇欲坠。 “我们……是这种关系吗？” 他们的亲密关系和世上众多的情侣不一样，不是从“我喜欢你”和“请和我交往”开始的。只是韦伯朝着他可望不可及的远方伸出手时，伊斯坎达尔接住了他，再也没有放开，仅此而已，从牵手开始肢体接触发展成进一步的交合是这么理所当然。而比身体的触碰更早更早之前，在他答应追随伊斯坎达尔的一刻，两片海已经融合在一起，塑造成韦伯·维尔维特新的灵魂。 他甚至从未定义或是归纳过这份感情。这么不寻常的情感，真的可以被叫做“爱情”吗？这和老师所知道的，所有能够用戒指点缀的关系都对不上，酸甜苦辣的爱情故事概括不了他和王的关系。 韦伯茫然着，由着伊斯坎达尔转过他的身子正面相对。他注视着王的眼，那是火红得宛若燃烧的太阳，仿佛直视就会烧灼双眼流出泪水，但他却不知畏惧地看着。王坚定有力说出的字词落在耳膜，胜过他嘈杂的心跳声。 “你说过，你会跟随于余。” 是的，他是这么说过。在征服王伊斯坎达尔问他是否愿意作为臣下随侍于王，他就已经回答过。 “你的人生由余掠夺走了。” ……是的。显而易见的答案被点明在眼前，这蕴含的意义连韦伯自己都为之乱了心跳。 “所以余会带你走，即便战场不尽相同，在那终点相同的荣光，余会和你一起看见的。” 从古代而来的王竟是学着现代的礼仪，牵着老师的手，在契约的圆环上留下一吻，自信地，将未知的未来述说成事实一般，目光灼灼地燃烧着他。 眼眶在发热发酸，但比落泪更加难以忍耐的，是脸上涌现的笑容，以及攥紧伊斯坎达尔宽厚的温热的手。 那就这样吧！管它是什么都无所谓，连王都是这副模样，当臣子乱来一些又怎么不可以？既然伊斯坎达尔决定带他走，那他就不留余地地霸占王身边的位置好了。 无论身在何方，融合的海潮起潮落齐声共鸣。这份心情和这份宝物会将他们连结在一起。 “……王的一诺可值千金。既然这么说了，就要做得到。” “王怎会有虚言。”伊斯坎达尔揉着他的脑袋，像是在笑话他不成熟的多愁善感。 韦伯只觉得啼笑皆非。看他不服也不是、偷乐也不是的笑容，那说明就是相当喜欢了。“你买花回来说是改变气氛，就是为了这个？” “怎么样，感觉很不错吧？”伊斯坎达尔一脸得意，笑着搂过他的肩膀，“不过，余还是很想搞得盛大一点啊，那样才算热闹。” “是邀请现代魔术科的家伙一起吃晚宴，还是坐着布西发拉斯飞到不知道哪个荒山野岭感受大自然？” “哦！你也觉得这不错吧？那就事不宜迟准备准备出发吧！” “怎么可能不错啊。真要这么做先和我商量一下，今晚……这样就好了。”韦伯看向被他们冷落的蛋糕，既然是为他准备的，他就不客气地开吃了，“偷偷摸摸地准备还真不像你的风格。” 伊斯坎达尔歪歪脑袋，“余是光明正大地准备的啊？” 韦伯瞪大眼，反应过来：那些杂志——！ 老师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恼火，闷头又吃下一口，叉起一块甜品反手塞进王的嘴里。伊斯坎达尔笑个不停，又低头用发顶的王冠去蹭韦伯的额头，而后他们的手又牵在一起，十指相扣勾着对方和自己纠缠，时不摩挲着指根的戒指。古代的希腊人尚未明晓人体的奥秘，认为左手的无名指有一条血管能连接心脏，爱情之脉让两人的心连得更近：这可能又是另一种爱情的魔术也说不定。 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呢？是一起洗个暖烘烘的热水澡，之后在床上好好地做爱；又或者就沐着热水来一发也不错，老师心情大好时总能哄着来些高难度的花样。就算心情一般，要是伊斯坎达尔态度强硬一点，老师也不能拿他最爱的王怎么样，王像是解决戈耳狄俄斯之结一样擅长解决臣子的小别扭。 即使不用特地去记忆，在往后过了十年二十年直到在英灵座上重逢共赴无尽之海，伊斯坎达尔和韦伯·维尔维特也能轻易地想起这片刻的所有细节，两人拿出对方赠予的礼物一同说起往事又一同开怀大笑。又一天的日常因为他们的羁绊成了值得纪念回忆的日子在人生长路上熠熠生辉，这也是他们共度的千万时光里普普通通一如寻常相爱的日子。
来自未来的男人向他讲述自己的故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在和自己师长的争吵中一气之下夺门而出，急于用魔术师之间的厮杀证明自己的实力。古老的英雄被奇迹的力量召唤，穿越过千百年的时间到来。少年为英雄所保护、为英雄所救、为英雄所命令继续活下去，直到多年后变成这副模样，与还未成为英雄的他重逢。 故事如同千千万万个他曾在莎草纸上读过的英雄轶闻，激昂澎湃，热血沸腾。男人似乎是个教书人，故事条理清晰引人入胜，点缀的细节是琴弦拨动跳跃而出的音符，流畅得仿佛早已在无数个相同的夜晚将故事含在舌上回味，辛辣苦甜依旧。他借以男人低沉的叙述窥见自己还未抵达的未来，记忆与幻想都和梦境一样虚无缥缈。 夜幕与灯火是相同的暧昧，沉浮的风卷着男人的轻声吐诉，仿佛连眼角的皱纹都被渲染得柔和。 他们如此靠近，让他落入对方的眼。 他忽然紧张起来，连心脏都被攥紧。素日里囿于身高和眼镜遮挡鲜少直视过的眼，他终于看清，是不知何时见过的绿洲湖水，微光照耀得清澈澄净。以至于意识到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只要抬手就能抵达心脏的位置，眼睛里荡漾出的哀痛快要代替海水快要将他淹没。 耳边独留海浪远赴而来拍打岸边的声音。 经过些日子的闹腾，玉藻猫也成为厨房新上任的掌勺大厨，算是彻底融入了迦勒底，一时间连后厨都吵闹起来，卫宫和布狄卡唯有头疼地相视一笑。眼下过了早饭时分，大厨们收拾残局，食堂里还是人来人——迦勒底员工需要各就各位，被召唤而来的从者却总是悠闲的，好战的英雄们饱餐一顿后便是去往模拟室消食，剧作家英灵们又潜回图书馆奋笔疾书，年龄相仿的少女从者相约做伴寻欢作乐，即便如此食堂依旧有不少从者逗留，在食堂中央长桌子旁围坐一团，而坐在那中央的正是拿着饭桌充当讲坛、开办临时讲堂的埃尔梅罗二世。 今天魔术师讲课的主题是伦敦，即将要修正的下一个特异点就发生在十九世纪的那里。恰好埃尔梅罗二世在来迦勒底之前，一直在伦敦的魔术师大本营时钟塔任职教书，而且生活的年代也相近，可能是目前迦勒底对彼时的伦敦最了解的英灵。 说起一开始，也不过是给青涩的人类最后一位御主指点了两句，魔术师教书的本事顿时一览无遗。是罗曼医生和达芬奇顾问的倾力推荐，又或者说是当老师的足够操心，于是藤丸立香的闲暇时间划出一份给了魔术师，内容从魔术入门到特异点的考察都有，比起正式的作战会议，更像是历史科普或是旅行指南。拯救人理的担子太重，要是能像某人一样把征服当作观光或许能轻松不少。 迦勒底中不乏有出身时钟塔的员工，自然是听过“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名声，听说君主要免费授课，有空都会来旁听，有些从者对不同文化也感兴趣，自然也加入到听课的行列，等回过神来发现听课的人已经是越来越多。到了今天，埃尔梅罗二世看着卫宫推出来的落地白板，脸上空白了一瞬，不知道拿什么表情来面对“如此重任”。 眼下正坐在对面的御主眼睛迷蒙脑袋点点，一眼便知是在强撑着睡意，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盾之从者倒是优秀的学生，不仅专心听讲，还拿着小本子认真做笔记；蔷薇皇帝有热闹从不落下，时不亢奋地发表意见加入其中，红色弓兵适时端来几杯浓郁的红茶又轻松吸引走她的注意。御主对贴心的弓兵感激地笑笑，一口气喝下大半杯，终于醒神不少。这课堂终归不太正式，连临时的埃尔梅罗教室都说不上，和以前带过的那群天才学生相比，君主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卫宫在埃尔梅罗二世的手边放下一盏茶，后者正好停下休息片刻，“谢谢。” “不清楚咖啡和红茶哪边更符合你的习惯，姑且先泡红茶大家一起喝了。” “没问题，红茶就可以了。”升腾的白雾挟着茶香飘来，“这个茶叶香味不错。” 弓兵面露微笑，“虽然说不上高档茶叶，但供应给迦勒底的食材质量一直都不赖。”说着又举起一杯，放到君主身边人的手旁。 老师身边的位置向来是属于年轻的马其顿王子的，亚历山大挪过杯子放到眼前，陶瓷的杯子传递出红茶的温度，暖呼呼又不烫手，王子迫不及待尝上一口。卫宫的泡茶技术了得，无论是水温还是味道到恰到好处，苦郁过后口中回味着甘甜，叫人神清气爽。 御主是成为君主的学生不久，要是从君主被召唤之时算起，马其顿的王子倒才是第一位学生。来自未来的魔术师借以古代军师的灵基显现，征服王被以少年的姿态召唤，他们在第二特异点相遇。埃尔梅罗二世是自己找到亚历山大的，当魔术师发现自己以从者之身身处「圣杯战争」中，与之相对却没有结下契约的「御主」，魔术师开始探寻被召唤的理由。他们在宫殿中相见，亚历山大还记得男人被士兵带上前时脸上带着疑惑，在听到他的自我介绍后大吃一惊，随即哑然失笑。 他们互相介绍身份，共享情报，交换彼此对这个奇怪的「圣杯战争」看法，意见达成一致。就在当场，魔术师请求王子允许自己成为他的麾下一臣，为他取得这次战争的胜利，王子挥手拒绝，说自己并未把这场战争放在心上，更何况这个特异点关乎人类的未来，要分辨对方是否适合成为最后的胜者，只要比过酒问过话就知道了。至于臣下一事……现在的他是还在学习的年轻形态，所以比起臣子，当他的老师更好。 那时魔术师再次因为惊讶变了表情，嘴角含笑，调侃道：“这么说你现在这个年纪还不能喝酒？好，就按你想的去做吧。” 他们这样形影不离的师生相处模式一直延续到迦勒底，亚历山大理所当然占据离老师最近的位置，这个位置刚刚好，和老师挨得近，讲课听得最清，要是交头接耳凑得近了，还能闻到老师身上烟草燃烧过后留下的气味；又和御主面对面，老师不苟言笑，王子和御主年纪相仿，倒是能时不思维同频，乐嘻嘻笑哈哈打趣上两句。 鼻翼间是馥郁芬芳的茶香，耳边是埃尔梅罗二世从容不迫的声音，自昨晚一直焦躁不安的心似乎得到安抚，甚至看着自己的老师这么受欢迎，被给予厚望，亚历山大当学生的竟然也不禁觉得高兴。他常常对课程里面的魔术原理常听得一知半解，但也觉得里面提及的不同地域、不同文明所思考的方式别有一番趣味，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他面前事无巨细地一一呈现，地图辽阔不见边界，日夜见惯的星辰还有不同的解读方法，他在某一刻忽地领悟，或许现代魔术师们和自己的影武者看到的还是同一个世界也说不定。 短暂的中场休息过后又讲了一小节课，最后借着卫宫泡的红茶，话题还引到英国用茶渣占卜的魔术上作为结束。立香喝过红茶后打起精神，变得干劲十足，埃尔梅罗二世看在眼里，心底生出几分对年轻人朝气的哭笑不得。 待到围观的听众陆续散开，埃尔梅罗二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身边人开口说道：“昨天这么乱来大闹一场，今天不去休息吗？” 被忽然发问的亚历山大一愣，随即摸着下颌露出回味无穷的微笑，“那种程度只会让我觉得意犹未尽，我可是每天都会锻炼和学习的哦。” 英灵自座上接受召唤，以从者现世生活在这迦勒底，在为拯救人理出力的这段时间里，总得想办法消磨鏖战之余的闲暇时光。昨天亚历山大完成最后的灵基再临，身形没有变化，内里的力量确实更上一层楼，兴高采烈地撺掇立香他们灵子转移，去找自己一直敬仰的希腊大英雄阿喀琉斯。 用亚历山大自己的话来说，运气总是站在他那边的。刚刚灵子转移到达俄刻阿诺斯，落在某个地图上标记的岛，就遇上了阿喀琉斯和他教导出来的海盗们。之后的发展当然是打倒海盗们、和阿喀琉斯交手—— 并没有。亚历山大一开始没把这些海盗放在眼里。但是开始战斗后很快他就明白了：如果不是用尽全力他就无法突破这个包围。下意识领悟这点的后果，就是尽情地释放力量乱来了一番。这么做的结果就是用光了所有力量，打完后倒头就睡，连和阿喀琉斯交手的机会都错过了。 “而且Master，你才是已经累得不行了吧，刚才都要一头栽下去了。” 话题转到他们共同的御主身上，君主顺着说道：“我的课姑且不论，但你后面是还要准备特异点的作战会议的吧，不要太勉强了。” “虽然昨天的行动确实有些累，但主要还是昨晚没有睡好吧……”立香讪笑。 玛修闻言提议：“这样的话，不如和医生商量一下，作战会议挪到下午进行吧前辈。” “没关系玛修，现在已经打起精神来了，趁着卫宫的红茶那份提神劲还没过，就这样一鼓作气完成工作吧！” 御主有自己的打算，埃尔梅罗二世便不再劝说什么，“我稍后进行灵基再临，之前说好的材料就拿走了。” “好的！那本来就是老师努力周回收集的素材嘛，我稍后去管制室开会，顺带会给老师登记的。” 亚历山大从身后拽住埃尔梅罗二世的衣服，手里还捉到了及腰的长发，“后面有空的话陪我去模拟室吧老师，昨天阿喀琉斯指导那群海盗的阵法可要好好复习才行，下次可不会输了！” 埃尔梅罗二世稍稍扭头瞥了一眼，都懒得计较对方捉到自己头发这件事，亚历山大的身高正到他的肩膀，君主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闪亮亮眼睛，无奈地叹气，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上需要的素材，“那去帮我拿材料过来吧，帮我跑腿就陪你去。” 亚历山大为前提条件不满地撅嘴，但还是像是保证完成任务般对老师神气一笑。王子前脚刚走，没想到后脚御主便过来了。立香叫住埃尔梅罗二世：“老师，稍微有事想要和你商量一下。” “现在吗？你要去开会的吧？” “是这样没错，但玛修先去管制室了，在今晚睡觉之前，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和老师聊聊。” 君主了然，虽然走廊不是长谈的好地方，但眼下也没时间找地方好好坐下。两人移步到绿化的植物盆栽旁后面，让路过的旁人明白他们不希望被打扰。 于是年轻的御主坦白道：“我，梦见了从者的过去。” 困扰御主的是他这段时间做过的梦：梦中见到的场景繁杂而陌生，靠着从历史书本上学来的浅显知识，只能辨认出那些梦境的碎片来自不同的地域、不同的年代。有些梦境清晰得宛若是来了一次时空旅行，有些则是过眼云烟醒来后仅留下“做了梦”这样模糊的意识。 “有时候白天灵子转移收集梦火和QP，晚上睡觉竟然还要参加梦中锻炼这种事——”说到这里，立香都有些欲哭无泪地攥紧了拳头。 “你也是个操劳命啊。”因能力过于优秀的加班常客埃尔梅罗二世淡然点评，“你昨天也做梦了，所以今天才这么累吗？” “是的。反复几次之后，我意识到，我的梦好像和从者的记忆或者意识联系在一起了。”人类最后一位御主低声阐述，“关于这点我需要去和大家道歉才行……在那之前，我想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停止做这些梦吗？” 少年的声音带着君主的思绪飘远，寻回曾在遥远的过去窥见、又埋藏在记忆角落的梦。埃尔梅罗二世揉搓嘴角，恍惚说道：“连结梦啊。从从者的角度来说，被召唤出来和魔术师建立魔力联系的时候起，就对这种情况有所觉悟了吧，别太在意。” “通过梦境看见过去应该能更加了解大家吧，但是，我觉得那是自己想要告诉别人时才说出来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有些甚至直到抵达死亡尽头石沉大海。史官记录在书卷上的文字不过是英雄的剪影，吟游诗人口口相传的歌谣到最后也难说真假。少年的话落到君主的心里，叫年长者不禁莞尔，藤丸立香和二十年前的韦伯·维尔维特不一样，真挚坦诚的心会生出勇气。埃尔梅罗二世再次收回劝说的心思，“御主和英灵建立契约，同时两者的魔术回路就是产生联系，由御主为从者提供魔力。正是因为这样的联系，就会出现两者的梦境连接在一起的情况。” “梦和魔力也有关系吗？” “梦向来是神秘学和魔术研究的热门。我们所知的「固有结界」，就是通过魔力将心内风景具现化的魔术。梦属于精神的范畴，记忆同样也是，所以梦境往往是根据记忆捏造出来的幻象，不过梦是另一个世界的说法也由来已久。御主和从者的连结梦，就是从者的想法通过和御主连通的魔力，实现共享。根据从者不同，连结梦会变成「另一个世界」，也就是具现的「结界」也说不定，那就不是单纯的梦这么简单，要是在那种地方出了什么事就糟了。” “梦是这么厉害的东西吗？说起来卫宫的「无限剑制」也确实是——” “我见过的固有结界，还有能够召唤出别的英灵的呢。”埃尔梅罗二世说道，“总之，稍后我和达芬奇商量设计出对应的术式吧，关于这方面的资料也整理出来，作为拓展材料空闲时间看一看。” “那就拜托老师和达芬奇亲了。”立香脸上困扰的迷雾渐消，表情却纠结起来，抱愧开口道，“我要向老师道歉才行。” 埃尔梅罗二世一愣， 马上明白，“看到我的过去了吗？” “是，就是昨天晚上……对不起。” 君主觉得有些奇怪，还是继续随口问道：“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了，所以不用太放心上，不过姑且问问，你看见什么了？” 立香低头摩梭下巴，学着埃尔梅罗二世皱起眉头，苦恼地陷入回忆，“其实我看得很模糊，也听不见讲话内容。老师和我在一个房间里说着话……那个和在罗马特异点见过的城堡一样呢，有着厚实的石壁墙，还点着油灯。梦中老师也是穿着这身衣服，这是成为从者之后的事情吗？” “听你的描述应该是那样吧。” “一开始老师表情是很开心的，在最后却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很伤心的表情。周围的景色也有些不一样呢嗯……那是海的声音？嗯——好像没有了。” 埃尔梅罗二世像是深思熟虑后回答：“虽然单凭这些我也不确定你看到的是什么时候的事，至少现在的话，没有问题，不用担心。” “那就好。”立香脸上的表情终于由阴转晴，露出安心的笑容，“谢谢你老师！我先去开会了！” 埃尔梅罗二世目送立香离开的背影，转身朝强化室走去。 韦伯曾见过他的从者的梦，后来知道那并非实际发生过的回忆，而是那个人对旅程终点的幻想，这么考虑的话，连结梦反映的不一定就是从者的记忆，从藤丸立香方才的话来说，没想到还会有在梦中与从者一起行动这种事。 本来听见立香说是昨晚看见的，埃尔梅罗二世还觉着有些奇怪，他并不记得前一天晚上自己有做过什么梦，听完描述后更加确定：那是别人的梦，因为场景里只有梦的主人和他，藤丸立香又与梦境主人同步视角，看见与他的交谈，误以为他是梦境的主人。 君主有点想来根烟了。 亚历山大用小推车推着小山高的材料过来——魔术师的金像，禁断的书页，永动机的齿轮，以及大量作为燃料使用的量子——正好就在强化室门口和埃尔梅罗二世碰头。 埃尔梅罗二世脱去西装外套，两只手的袖子卷到手肘，蹲下去调整地板上强化用的法阵。 看着强化室空空荡荡，亚历山大问道：“一个人灵基再临就可以了吗？” “需要Master参与的部分之前都已经确认过了，剩下的我自己做也没问题。” 每个从者灵基再临都会有细节上不同，如何确定基本都是藤丸立香和达芬奇他们几个商讨出来的，再具体的亚历山大也不清楚，只听着老师的指挥打下手。 埃尔梅罗二世被召唤出来后也有参与这部分的工作，解释道：“英灵被从英灵座召唤后放入不同职阶的灵基，要求的素材便有差异，例如说你是骑兵，身为坐骑的布西法拉斯也是灵基中的一部分，对其强化的陨蹄铁就必不可少了——书页放在那边的圆圈里。” 亚历山大顺着的他的话题说道：“灵基一般来说越是再临，越是朝英灵座上的本体靠近，但我最终再临之后还是这个样子。又说回来为什么我会是这副模样召唤出来呢，英灵不是应该以全盛期的姿态召唤吗。” 这个疑问从他们在第二特异点相遇之时便一直存在。亚历山大不过还是在米埃扎学园学习的年纪，连带布西法拉斯也不过方才相伴数年；而与他连锁召唤出来的，却是更为久远以后交手、纠缠多年的大流士三世。埃尔梅罗二世不认为自己也是连锁召唤出来的：他确实曾经和亚历山大大帝结下因缘，但严格上来说那是从英灵座上裁剪下来的英灵之影，英灵的每一次召唤都相对独立无论怎么看，和眼前年幼的亚历山大关系浅薄。但他出现在罗马的特异点，在那里唯一的因缘之人是亚历山大，也是无可辩解的事实。 “……没有对当时的圣杯进行解析，恺撒皇帝或许会有什么头绪。” 亚历山大的话提醒了他。方才和立香的交谈还在耳边，看不见的珠线将谜团的珍珠串接。 昨天亚历山大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们转移到第三特异点，想要找到自小崇敬的阿喀琉斯。而到达目的地后众人发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那名为俄刻阿诺斯的海，没有映入到王子的眼中。即便转瞬即逝，那时亚历山大的迷茫和困惑也是没有半分虚伪。 埃尔梅罗二世看在眼里，却未等他开口劝导，亚历山大已经为出现的敌人提神戒备，将所有的热情和体力挥洒在后面的战斗中。 他的王，即便如此年轻，也能够轻而易举地奋发向上，重整旗鼓，仿佛从未有阻碍能够让他停下前进的脚步，向东，向东，一往无前。这个人总是这样，就算知道曾经耗尽短暂的一生追逐的无尽之海不过是幻想，知道自己昔日出生入死的战友们在自己死后转眼间四分五裂，却也不过片刻低沉，便又抖擞精神投入到新一轮的战争中，挥舞的宝剑和飞溅的血是活过的证明，那胸襟即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甚至在战斗之后，亚历山大还有心思安慰自己：“嗯，真要说的话还是会有些遗憾吧，就一点点呢，毕竟现在的「我」不能长大。所以在那之前，再教我多一些吧老师！” 在那一瞬间韦伯又想起了冬木的大圣杯。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想过要再次参加冬木的圣杯战争，取得胜利，用愿望机的力量实现那个人的心愿。仅仅是「获得肉体」这么简单的愿望。 只有不成熟的臣子暗自神伤。 埃尔梅罗二世思索着出神，身前忽然光线一暗，他抬起头来。 年轻的征服王站在他的身前，双手撑腰，微微俯身打量着他，扎成麻花的长辫垂在胸前。少年和男人视线相对，像是头疼般挠挠下颌，“魔术不是我的擅长范围，如果你这么在意我长不大的话，干脆去哪里掠夺个圣杯什么的吧。” “到底是谁在意啊。”还做了那样的梦。埃尔梅罗二世拉下嘴角，以前麦肯吉家的天花板太矮，伊斯坎达尔就是这样一站起来几乎顶到天花板，挡去大半灯光，都碍着他看书了。王子和当年他的从者相差这么多的时光，性子却没怎么变，掀开学生的外壳，豪放不羁，磊落飒爽，像太阳一样由内而外散发热能，吸引别人，感染别人，或者是……灼伤别人。 亚历山大未能看见无尽之海，亦未能拥有王之军势。名副其实的征服王之卵，站在英雄故事开始的起点。 可英灵不会长大。 埃尔梅罗二世曾经欢喜过，眼前重逢的王比多年前他们相遇时的自己还要年轻，这让他在看到亚历山大的第一眼不禁笑出声。他那时是什么心情呢？应该是在想：原来那家伙也有这么小不点的时候。 这是他的王，还成为他的学生。即便在最敢妄想的年纪也未曾做过如此出格的假设，如今在埃尔梅罗二世眼前实现。他在遥远的过去已然幻想过和王一起旅行，在独自沿着东征的路程溯回时，他无数次这么想过，如今他得以与他的王并肩征服这趟拯救人理的旅程。在那之后—— 韦伯·维尔维特向着许下约定的应至之地迈步，他的王困在无数次昙花一现的奇迹之中。 心里塞了团棉花，堵得年长者什么都不想说。“你都不在意，我更没什么好在意的吧。真有什么也不过是我自说自话罢了。” 两人面面相觑，埃尔梅罗二世头疼起来，他不应该在这种“小事”上置气，因为冲动而失态的事情年轻时候做就够了。 准备工作就绪，亚历山大退在法阵外，在和埃尔梅罗二世拉开距离之时，耳朵捕捉到君主的轻声细语，像是自说自话，却又是对他的回答。 “无论怎么样，我都是你的老师。” 至少，这场旅途让他做好追随王的背影这一臣子的本分吧。 尾音消失在刮起的风中难以捕捉，承载神秘的器具融化，轮廓变化莫测，解开形体的束缚释放出大量魔力，没有夹杂沙砾的热浪打在脸上，眼球的水分被蒸发只觉得干涩难耐，亚历山大用力闭合眼睛抵御这份煎熬。 一阵心悸袭击了王子，亚历山大捕捉到一丝不安。埃尔梅罗二世的资历本不足以成为英灵而被召唤成为从者，如今能够出现在这里用的是“诸葛孔明”的灵基。越是灵基再临，便越是接近英灵座的本体，亚历山大未能抵达英灵座上全盛的自己，那么在埃尔梅罗二世前进的终点……还会是他的老师吗？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能感觉到光芒和热风逐渐散去，亚历山大睁开眼，去捕捉老师的身影。 ——在原本的高度什么都没有，而在那下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快看啊Rider！只要想做，我也是能做到的啊！……咦？” 视线最先是被那抹动摇的红色夺走的。那朱红的披风过于熟悉，一瞬间亚历山大还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紧接着，视线就落到了少年身上。 眼前人稚幼的脸庞说明对方是年纪不大的少年，留到耳边的短发能够露出白皙的脖颈，相近的身高让人几乎和自己平视。 一时间亚历山大觉得自己数秒前的不详预感成真了，心脏狂跳不已，脑海里冒出许多种可能：魔术阵的错误？还是有外部入侵的敌人？但这些想法马上被挤到一旁变得模糊，只因他和眼前的少年离得太近，他能看清对方的眼——那双绿眸在灯光照耀下能够媲美打磨光滑的翡翠，和他曾经在现实和梦境中无数次见过的别无二致。交汇的视线同样将疑问与答案相连，内心径直选择了最不可能的那个可能性。 王子和少年四目相对，饶是马其顿的王子见多识广，此时开口都带上了迟疑。 “老师……？” 眼前的少年呆愣着，看看亚历山大，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和身上的衣服，惊恐逐渐爬到他的脸上，三秒后尖叫突破强化室的墙壁、越过食堂的门口、传到御主的耳中—— “哇啊啊——！？这这这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小老师气势汹汹地在走廊拐角撞上了御主。似乎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少年姿态给了立香勇气，后者在被撞了个满怀后，对这位小老师发表了犀利又毒舌的吐槽。埃尔梅罗少年气愤地大呼小叫，亚历山大忍笑得难受，他也没少见成人姿态的老师在玩输游戏时会格外情绪激动，此时老师变成少年似乎更容易沉不住气。 埃尔梅罗少年认定自己的灵基变成这个鬼样都是之前遇到的女神做的好事，气急败坏地拉上立香和玛修，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灵子转移杀到有形之岛。既然说是岛，那必定是四面环水，不过有形之岛的坐落之地充其量只能算是湖泊，一条路连接陆地。岛屿面积不大，荒无人烟，除了满地沙石以外，只有中心处的一座洞窟，上面郁郁葱葱的树木像极了脑袋上长出的头发。 小老师气急败坏，“明明是‘无形之岛’才对！喂，坏心眼的女神们！给我滚出来！” 斯忒诺率先现身，速度之快，恐怕是他们上岛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小小的女神用一如既往高贵优雅的腔调开口：“哎呀。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立香和玛修，还有……哎呀。”一听到这像是发现新奇玩具般的惊叹便知大事不妙，“哎呀哎呀哎呀。矮小到我差点没发现呢，原来教授您也在啊。” 竟然能够一眼看出眼前的少年和埃尔梅罗二世是同一人，女神的犯罪嫌疑简直直线上升。尤瑞艾莉叫唤着斯忒诺的名字出现，和同体的斯忒诺相比，尤瑞艾莉看上去没认出来，一脸认真地发出疑问：“咦，那个瘦弱的小鬼是什么。老是动个不停，我还以为是海滩边的螃蟹呢，是人类吗？” ……吐槽的犀利程度真是不落下风，或许是已经认出来才故意这么说的吧？自变小以来接二连三受到语言重创，埃尔梅罗少年都要暴走了。 一直在通讯频道远程观战的罗曼医生感慨：“先是阿喀琉斯，现在又到戈耳工三姐妹，最近和希腊神话的各位交手是不是多了点？” “如果能够通过对话解决就好了，”玛修说道，“这么激动的埃尔梅罗二世先生很少见呢。” “不过上次来有形之岛也是，斯忒诺用女神的魅力戏弄老师，老师可是气得不行，他们在那个时候就关系不好吧？” “那不一定吧，畅快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心情正是说明关系好不是吗。而且平时周回太辛苦，老师回房间也会抱怨哦。”亚历山大坏笑，点破立香素日毫无节制的加班行为。 “真的十分抱歉——！都是老师的能力太优秀了！！啊要是老师能力跟着变弱的话现在情况很不妙吧？！” 那边埃尔梅罗少年大喊“否则藤丸不会放过你们！”的威胁已经传到看热闹的众人耳里，玛修小声说道：“……前辈，君主不知不觉把你当靠山了，多半就是想拖你下水呢。” “不过该说本来有一半就是被强行拉过来、另一半是因为我也很好奇呢哈哈——” 亚历山大乐哈哈地跟着笑，“其实老师心情不好是经常有的事呢，其他从者不是擅长应付的类型会觉得头痛，也有说过和以前工作的地方相比，这里的战友们……啊应该说是同事们吧？要好相处得多。游戏设计得不好也会生气。” 王子又想起来了，有一款埃尔梅罗二世预约了半年期待许久的新作，等拿到手里游玩之后才发现游戏玩法大改，制作方尝试新模式却做得不伦不类，让埃尔梅罗二世这个资深玩家大失所望，那时爆出的脏话连亚历山大都吓了一跳。不知不觉他们朝夕相处了这么久，连带旁人难以见得的一面都尽收眼底。 “说起来之前周回休息的时候老师也会玩游戏机呢，之前还问我会不会去秋叶原什么的。” “那个是日本的游戏圣地吧！下次灵子转移去那里吧Master！”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还是希望能注意一下呀——！”罗曼医生发出头疼的悲鸣。 这边其乐融融，那边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斯忒诺召唤岛屿的守护者，脚下的泥沙翻动，石魔偶群破土而出将访客团团围住。埃尔梅罗少年捉紧手中的披风，一个高大的身影踱行至自己身边，他抬头，和亚历山大对上视线。 亚历山大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件和自己身上相似的披风，但这件要更大、更厚，以至于变得矮小的埃尔梅罗少年要是不想弄脏它，只能略显狼狈地半抱在怀里。丝绸编织着火焰般金黄的花纹在底边燃烧，仿佛能够烧灼触碰它的手掌。老师平时穿衣风格也和这个样式相近：要么穿的是同样大红的风衣，夺目的明黄披肩落到胸前；要么高挺的鼻梁架上魔眼杀眼镜，一袭黑色西装看上去保守稳健，胸前火焰花纹的领带却恣意又大胆。 如果说大人形态时红色已经融入整体，那少年形态的这个披风还有些突兀，像是沉重的王冠加冕给尚且幼小的王，让人担心孩童是否会被王冠的重量压垮。陈年老酒变回未经岁月酝酿的原浆，素日里见惯的愁容变得青涩稚幼，那双绿眸里的烦郁倒是一点没变。 亚历山大觉得今天这个视角还真有意思：老师向来站在御主和自己的身后，冷静犀利地观察并解剖局势，在适当时机给年轻人们给出意见和指点，像今天这样留下一个背影自己冲在前头的情况可真不多见。这么说的话，平日里老师也是这么看着自己的吗？ 视线在空中相接不过数秒又分开，在那转瞬即逝间仿佛已经完成一场战术交流。年轻的骑兵拉动骏马的鞍绳，宝剑的锋芒直指天穹，率先发起冲锋。魔术师和盾之从者的支援紧跟其后，魔力激光贯穿敌人，重盾落下粉碎岩石，马蹄踏出的雷电穿梭在飞沙之间。和与女神们的初见时相比，立香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魔术师，很快在他的指挥下，女神们和使魔败下阵来。斯忒诺和尤瑞艾莉才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两位女神默契地相视一笑，那个笑容足以让所有胆小的男性背脊发凉。 “来——吧，美——杜——莎——！” 戈耳工三姐妹最后的一位女神像是召唤物一样登场了。美杜莎是位高大的女神，听闻自己的姐姐“被欺负后”自然勃然大怒，连失去身高优势的埃尔梅罗少年都吓住了。 “作为惩罚，请容我将你们化为石头一百年。虽说做成雕像未免有些太小了，不过嘛，起码可以用作镇纸吧。” ——暴击，在场的所有人里由美杜莎说出这句话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埃尔梅罗少年皮笑肉不笑，“哈哈哈，看样子骑兵职阶的从者在惹怒我方面都是专家呢。” 亚历山大闻言，抬眉眨眨眼，一脸惊讶手指自己。被牵连一起当镇纸的立香和玛修也听出来弦外之音，不由得偷摸着扑哧一笑。埃尔梅罗少年没有觉得丝毫不妥，“综上所述，拜托了藤丸，不，是Master！好好教训一下那个失礼的大个子女人！” 那个“大个子”的形容词实在是多余，美杜莎似乎打击到了，一时面如死灰，但甩出的匕首和锁链依旧沉重有力，破风而来，与宝剑和重盾交锋出清脆的响声和飞溅的火花。女神要比土偶使魔更为棘手，但立香和从者们的成长和默契更是今时不同往日，很快，不仅孤身作战的美杜莎败下阵来，连以“戈耳工”之名三姐妹共同作战也被齐齐拿下。 “呼——呼——吓我一跳，结果只是三个人组队而已嘛……不过你们这下没招了吧。快死了这条心吧，快解开加在我身上的诅咒啦！” 此时察觉到此番化后的端倪，尤瑞艾莉终于将眼前的矮个子少年和埃尔梅罗二世联系上了，“骗人的吧！？那个一直愁眉苦脸的大叔原来长那样吗！？到底要经历多辛苦的人生才会长成那样啊！？” “这是我的问题，不用你们管！不，等一下。尤瑞艾莉不知情吗？”埃尔梅罗少年也察觉到不对，这场鸡同鸭讲的闹剧开始走向尾声，“也就是说，该不会……” 斯忒诺优雅地揭开真相：“嗯，正如您的推测，君主大人，这并非我们动的手。” “什么——！” “我就猜到会是这么个结果——！”立香像是看到推理连续剧大结局一样兴奋地大叫。 亚历山大也隐约猜到了一点，毕竟他算是目睹了埃尔梅罗二世变小的过程，不禁露出苦笑。不过要放平时，埃尔梅罗二世早也该冷静下来了，很有可能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早察觉到真相，不知道闹到吃饭地步才真相大白，是因为老师一时受到惊吓手足无措，还是因为老师年轻时的本性如此呢。 “那那那那到底原因是什么啊这情况！？我想不到有什么其他外部原因啊！？” “什么嘛，既然不是外部原因，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你原本就该这么成长吧。” 埃尔梅罗少年还在挣扎，“怎、怎么可能……这根本没什么意义吧！？灵基再临是为变强而存的变革！变回还不成熟的我有什么用！？” “对你而言，有些事只有这个模样的你才能做到……不，或许是因为这个模样才是‘想法之原点’吧。你看啊，你作为从者的能力并没有降低吧？” 没有。在场所有人都能得出这个答案，地上战斗过后的痕迹便是最好的证明，在先前的战斗中魔术师展现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你作为‘主角’而战之时，这个模样的你是最强的……不，是最符合的。”斯忒诺给出最后的结论，语气温柔得像是安慰郁郁不欢的孩童，下一秒恶劣的本性又浮上表面，“如果您愿意再陪我们玩一会儿的话，我还是愿意告诉您恢复原来模样的灵药信息哦，埃尔梅罗大人。” 玛修不忍再看，“啊……前辈，我们走吧。埃尔梅罗先生之后估计会挑战毫无胜算的战斗。” “嗯，回迦勒底吧，老师加油。”立香当机立断“抛弃”了老师，他还没吃午饭就跟着过来折腾，肚子早就咕噜噜地叫起来了，毫无心理负担地朝埃尔梅罗少年挥手告别，“亚历山大君也回去吗？” 亚历山大煞有介事地回答：“我和老师一起回去吧，放现在的他一个人可叫人不放心呀。” “老师听到你这么说又要生气了哦。” 那头的埃尔梅罗少年根本没留意这边在说什么，他投身到“得到灵药”的战斗中。沙石和土块纷飞，战况一片混乱，魔术师却愈发头脑清醒，认真感受自己的魔力变化和输出，不得不承认斯忒诺说的没错。 韦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周回刷材料才实现的灵基再临，换回来的竟然是重返年轻。斯忒诺说得对，他的能力是没有退步，甚至因为灵基再临，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基中属于诸葛孔明的那一部分变得更完整。而他，不仅是身体变回十九岁，就连心态也好像变回了那个时候，失去他用以武装的风衣和香烟，多出来的……是Rider的披风。 韦伯从来自知，即便第四次圣杯战争结束了二十年，他的能力和经历依旧不足以让他有资格登上英灵座。从自己的学生身上得到灵感，研究“拟似从者”的可能性，没想到歪打正着得到诸葛孔明的力量，被召唤到这场拯救人理的旅途。但他想要走得更远，他的终点不在迦勒底，不在英灵座，而是与王约定的无尽之海。二十年多年的努力似乎一弹指灰飞烟灭，他又回到了王命令他活下去的起点。 土偶逐渐减少，最后一匹粉碎在八卦盘射出的激光之下。不知什么时候女神早已没了影子，眼下徒留一地废墟，韦伯几乎能够想象得出斯忒诺和尤瑞艾莉怎么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道回府，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脑袋又要火起来了。身后马蹄错落有致地敲打在沙地上，渐行渐近，吸引苦恼的韦伯循声回头，看见自己年轻的王从山洞的方向回来。 “女神说既然你是因为灵基再临变成这样，那么Master用令咒调整就可以了。” 女神在小老师身上捉弄了够本，心满意足，倒是没有过多为难王子，眼见着女神们玩腻了转身就走，亚历山大追上去问出答案。韦伯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下来，头脑冷静之后很容易就想到这个办法，所以他才懒得追究斯忒诺竟然又耍了他一顿。 亚历山大看他兴致不高，和不久前的状态截然相反，不禁问道：“怎么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已经累了吗？” “没什么，只不过是……”埃尔梅罗少年看了眼亚历山大，很快又移开视线，努力藏起疲惫，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原来你是这样的感觉，不仅是行动的思考方式，情绪和口吻也好，只要一不留神就会受到身体影响。” 连带未来的记忆都仿佛不过是深夜熟睡时编织出来的美梦，远不如眼前的景象来得拥有实感。 本来已经决定不再在意，却又阴差阳错体会到自己的王现在正处于何种境地，年长时尚且能够控制，现在又回到这副年轻的身体，要压抑如浪潮翻涌的消沉也成为一件难事。 韦伯的低落被亚历山大完完整整收入眼底。 又是这副表情。低垂的眼睫碰在心上，连心脏都跟着颤动。亚历山大知道，自己的老师正在因何困扰。 亚历山大还未能看见海。 在那名为俄刻阿诺斯的特异点，王子看见的唯有一片水雾。罗曼医生判断这是因为还是年幼形态，而无尽之海又是他这一生所追逐的目标，所以灵基自动做出了判断，像是防止看到故事书最后一页的结局一般，他的眼前宛若是被朦胧的雾气遮蔽。 说不失望……是假的。不过啊，这一次自己被召唤出来的原因，是为了人类最后一位御主拯救人理，年轻如他也明白，如果人力烧却殆尽，他自己可能性的未来也会如断崖般中断。如果他想要抵达俄刻阿诺斯，那也是在那之后的事了吧。 反正也痛快地战了一场，凡事都要享受，这才是人生的秘诀啊。在罗马皇帝尼禄之后就是希腊大英雄阿喀琉斯，这一趟和原本的人生不同的旅程同样激动人心，啊！干脆去哪里掠夺个圣杯来许愿获得肉体也可以吧？ 亚历山大不在意，却有人在意得不行。 那时候埃尔梅罗二世还没变小，高挑的他穿着那身黑色西装，伫立在被称为俄刻阿诺斯的海边。在他的身后，亚历山大所能看到的，不过是灰蒙蒙的一片雾气弥漫在海面之上，不见太阳，也不见海的彼岸。“之前也和Master说过，这个特异点所谓的俄刻阿诺斯，不过是沙盒模拟出来的、有边界的东西，远远称不上是「无尽之海」。这次看不见，以后……再见到梦中的海也不迟。” 他的老师素日的神情从来不算灵动，更说不上朝气，偶尔的笑容也不过是弯弯眼睛、弯弯嘴角，更多时候是蹙起眉头，一副难以近人的模样，他也是在离这个人最近的地方待久了，才见得更多让人难以一睹的模样。 但亚历山大还是第一次见，埃尔梅罗二世露出这样的表情。 低落得近乎悲伤，悲伤得近乎落泪。 于是所有话语都溶化在心底响起的浪涛声中。 就像是现在。 遗憾、失落，不是从未有过，只是从未追上过征服王骑上布西法拉斯驰骋的步伐，这一次本也应当理所当然地将这些抛于脑后。但这一次，弥漫在俄刻阿诺斯的雾蔓延到他的内心，甚至白日里留下的心结化作深夜萦绕的梦魇——但夜里的梦不止这些。 亚历山大曾经见过的，那双如湖水般翠绿的眼睛里，除了清晨薄雾的阴霾以外，还烁动耀眼得夺目的神采。 原本，君主不说出来也没关系，王子不知道对方怎么想的也没关系，历史的车轮会卷着他们翻过时间的书页。但正因为亚历山大见过，吸引他，迈出去征服、去掠夺的步伐。 如果未来的记忆再清晰一些，征服王所见过的景色或许会告诉他，自己的心乱不安到底是什么；如果他再长大一些，长得比老师还要高，那他一定会给老师的脑袋一阵揉搓，好好安抚一番。 例如骑在布西法拉斯身上的现在，亚历山大伸出手，稳稳当当落到埃尔梅罗少年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 “哇！” 小老师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想教训没轻没重的王子一番。亚历山大从马上翻身落地，身手干脆利落，还没等埃尔梅罗少年反应过来，温热的手心贴上少年的脸颊。 他们的身高鲜少有这么匹配的时候：伊斯坎达尔高得快要撞上日本民宅的天花板，二十年前的韦伯抬头和他说话觉着累，伊斯坎达尔弯腰和他说话又觉得不爽；二十年过去，韦伯连圣杯都不用，便像伊斯坎达尔唠叨的那样长高了三十厘米。亚历山大却像自己当年那么高，如今不过刚到自己肩膀。差距并不夸张，但年轻的王总是冲在前头，当臣子只有注视着王的背影跟随其后。 而现在，他们失去了身高的差距，失去距离的远近，不需要抬头，不需要垂首，比任何时候都要接近。亚历山大的眼睛比红宝石要璀璨，比太阳要深沉，目光相接与肌肤相贴的瞬间，韦伯一时失去所有思考。 他们的目光总是方向一致，是落在调兵遣将的图纸上，落在兵刃相见的敌人上，而落在并肩前行的彼此身上……在罗马时算一次，在俄刻阿诺斯算另外一次，自昨日来的心神不宁发酵出以这些记忆为素材拼接而成的梦境。既然他们如今如此接近，亚历山大便没有让埃尔梅罗少年眼神逃避的道理。“既然你说你不在意就当是这么回事吧，但我还是要说。” 亚历山大还未能看见海。 曾经历尽短暂的一生追逐的梦拒绝了他，他的未来仿佛在拯救人理之后遥远的彼方。征服王还在原初的起点，但已然死去，铭刻在历史的石碑之上。幸运的是他的曾经未随着时间的风化散去而湮灭，而是在千年之后依旧有人听信他的梦话，跟随他的脚步向前，直至抵达自己的面前。 未来的记忆模糊不清、没有实感，和臣子一同欢笑的声音和海浪涛声混淆不清，那份热闹逐渐变得遥远而停息——海浪声却未退去。 一个跋山涉水，花费二十多年光阴来到自己身边，来自未来的臣下，带来了未来的海声。 在他们以这种姿态初遇的那天，男人看着自己讪然失笑，眼镜后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里充满怀念；在他们第一次促膝长谈的夜晚，男人带着犹豫和紧张，向他一一坦白发生在过去、亦是发生在未来的故事。故事很短，比唱一首《伊利亚特》还要短。他们如何在未来因圣杯相遇，如何在战争中相处磨合，如何迎来奇迹时效的最后一晚。 男人是他未来的臣子。 男人说出这件事时，眼睛里带着的笑意和他们初见时丝毫无差。 他在年长者的身上听到了来自遥远未来的海声。巨大的，澎湃的，冲击着他的耳膜。那是臣子的话语，还是他心跳的声音？未曾见过的海浪翻涌，吞没他的脚腕、膝盖、腰身、胸膛、心跳和呼吸，推促年轻的王向前，将所求之物紧握手中。 这个年纪的他还力不从心，母后奥林匹斯安插赫费斯提翁他们在自己身边监视，父王腓力二世征战四方仿佛要将整个亚细亚收入囊中，而他只能以“马其顿王子”这一身份困在佩拉，直到十六岁那年替父出征。模糊的记忆告诉他，未来的臣子也告诉他，他会拥有何种痛快畅意的未来，会率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冲锋在浩荡的军队最前方披荆斩棘。 但这次有些不一样。他是在为从未来一直注视他背影的臣子挺直胸膛。 亚历山大想见到，臣子在说起自己时，眼睛里带着的那份欢喜与骄傲。 “虽然我不会长大，但还是会成长的啦，毕竟我还是唔……小孩子嘛。现在的我不是很懂那种感觉，就算注意了一不小心还是会这样，按照这个身体的年龄那样思考。但是我感觉像是有些捉住了——当你在注视我的背影时，我想赢。” 曾经在与那位蔷薇皇帝交手之前，刚刚成为他老师的埃尔梅罗二世对他说：“总有一天无数的臣子都会梦想着见到你驰骋的身影。” “指引你，带领你，为你开拓前路，那就是作为王应该做的吧？就像是你想做好我的老师一样，我想要成为你一直注视着的王。臣下要追随，那就应当拿出王的姿态才行。” 尽管，和成为既定事实的历史有些许不同。 但在无数的命运中，这位亚历山大的的确确，因为和埃尔梅罗二世的相遇，正朝未来的方向奔驰。 臣子注视着王的背影，王亦将臣子的身姿收入眼中。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注视了这么久，连眼睛都被烧灼干涩。 他曾经在埃尔梅罗二世身上听到过的海声，此时此刻，希望能传达到对方的心底。 “这算是「成长」吗，老师？” 年轻的王询问他的臣子，却仿佛答案早已了然于心，露出自信得耀眼的笑容。 戈耳狄俄斯之结纠缠不清，裘普欧提斯之剑将其劈开两半。 韦伯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以前伊斯坎达尔太高，他抬头扯着嗓门和骑兵叫唤都觉得累人。在发现自己长高不少后，他悄悄地比划，对着远高出自己一头的位置，相当不服气又没有什么办法地哼出鼻音。但现在亚历山大分明和他身高相差无几，他还是觉得招架不住。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韦伯嘟囔道，颤抖的声线连带字词都跑调，于是抱怨的声音徒然升高，“笑起来声音大得不行，兴冲冲四处凑热闹惹麻烦，明明不懂却总是擅自要管别人的事情，态度高傲好像很了不起一样……明明就是除了身高以外一点成长也没有吧？” “这么说的话你不也是吗，总是皱着眉头一副讨厌人的样子，你看，又来了。”亚历山大撇撇嘴，双手撑腰逼近他的小老师，丝毫不在意礼节，伸手就是去揉那拧起的眉，引起对方不满的挣扎。真是的，他可真想给这上面来一指头，“生气了害羞了还会骂人，心里面想的别扭事特别多。” 下压的嘴角又不仅上扬，虽然有些抱歉，但一想到有人为自己设身处地着想，任谁也会感到高兴的吧？看着那些痛苦在小老师的眼中化开，变成融化的糖浆般黏稠的无可奈何，尖锐的宝剑刺破饱满的情绪，龟裂的贝壳流露出内里的柔软，亚历山大终于能用高兴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嗯，还有最喜欢我了。” 韦伯大叫反驳：“不要说这种蠢话！” 亚历山大才不信，伸手去扯韦伯的披风，“这是我的披风吧，都拖到地上了，不会太大了吗？刚才女神们还说‘作为主角而战时这副模样是最符合的’什么的——” 小老师脸涨通红，想要拉回自己的披风，再开口颇有破罐子破摔之势，“不过是因为变回那个时候的影响啦！” 从王两千多年的过去，从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以前，他的王从未变过，真诚得、热烈得宛若太阳，吸引着只能扎根在土地无法飞翔的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吸收阳光，向上生长，一刻未曾停歇。 “……这个时候的我，一点都不成熟，在时钟塔总是在想身边的人瞧不起自己，还会冲动过头在课堂上和老师吵架。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和你一起乘上战车，在战场时四处奔走的时候吧。以前也说过，我在这个时候成为了「你」的臣下。” 韦伯喃喃自语，他不应该坦白这么多，但又止不住，这个身体的冲动驱使着他。臣子拽紧手中的赤红披风，像是这二十多年来的无数次，从王的颜色中汲取勇气，回望那双炙热的眼。 “我想要做好你的老师，也想做好你的军师，在这条拯救人理的旅程做好辅佐你的工作，那是我身为臣子应该做好的事情。就算现在还看不到大海，我也会陪你征服世界直到尽头的。” 梦中人亲自给出了梦的后续。 心里的声音还在翻滚。 “你有在这么做哦。”亚历山大轻声回答，像是一声恋爱的叹息，心却怦怦地跳着，热烈而雀跃。他的老师变年轻之后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但更多的还是他熟悉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更近了些，近得他能看清梦中的眼睛，近得伸手就能触碰对方起伏的胸膛，近得……能够顺着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做出一些僭越的举动也能得到原谅。 “那回去吧，现在的你和我的话，布西法拉斯都载上也不是问题了。” “没必要都一起坐上去吧，不要做勉强的事情啊。” 他们实在靠得太近了，韦伯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要拉开些距离，竟然不自觉间被王子和他的爱马一前一后两头夹击。亚历山大看人躲闪，耸高眉头，顿时玩心大起，和布西法拉斯一起堵人，紧追不舍粘着不放。 “老师。” 简短的发音间是奇怪的语调，里面的笑意没有丝毫掩饰。韦伯恼怒不已，明明现在是他更高一点，为什么会被逼到这种地步呀！在亚历山大再次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时，下意识紧闭上了眼。 脑袋撞上了什么，同一时间，韦伯感受到对方的吐息落在脸上，自己的手被不轻不重拉在手心，手背磨蹭到王子自小拿惯武器的手上那层被磨出薄茧。 亚历山大和韦伯轻轻额头相碰，内心躁动的野兽稍稍得到安抚，宛若攻城略地后带着掠夺的宝藏满载而归，内心翻涌的喜悦还是没能止住变成嘴角的笑意。他算是琢磨出来了，要对付他的老师呀还是直接进攻最有效，而这他可是再擅长不过了。“不是才说过吗，你会陪着我的。” 脸烧热烘烘，脑袋乱成一团浆糊，韦伯想要挣脱开亚历山大的束缚，却连手都抽不出来，可恶！所以他才讨厌四肢发达的家伙！两人拉拉扯扯，布西法拉斯发出呼噜噜的嘶鸣，似乎是对两人的纠缠翻白眼。年轻的王不急不催，耐心十足、心情美妙地捉弄他的臣下。在王子似乎想要得寸进尺之前，臣子爆发了： “啊啊够了！带我走吧笨蛋！” 亚历山大哈哈大笑，终于善心大发拉开距离，手却还是牵着。韦伯也放弃了挣扎，一脸受不了的神情任由他去了。 年轻的王还未能看见海。 但海的声音已远道而来，抵达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