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越多丈夫越多】【别顶着这样脸做那样的事情啊】【如果对方流泪的话】【有这样的家产你几点回迦】【在我死后你过得如何】【TA们是怎样的LOVER】【原来是这样的三人组吗】【不再依赖你算是长大吗】【他不一直这样吗】
踏进食堂还没寻着位置，伊斯坎达尔便被叫住了。闻声看去不难捕捉到藤丸立香和玛修的身影，在那两人的身旁，是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和款式各异的信件堆积而成体积惊人的小山。 “给！这是今年的巧克力，以及……给伊斯坎达尔王您的信！” 立香递给伊斯坎达尔今年的情人节礼物。没错，情人节，又是这个一年一度的节日。每一年的今天，御主都会从女性从者那里收到款式多样又制作精良的巧克力，赠予男性从者亲手制作的义理巧克力后再收到回礼。随着迦勒底召唤出来又缔结契约的从者越来越多，这项工作的工程量也是逐年增加，眼前的这两座小山就是证据。 除了新的情人节活动外，今年迦勒底度过情人节的方式也有了小小的变化。 “余正想吃完饭后去找你们呢。”厚厚的一沓信件到了伊斯坎达尔的大手上依然体型可观，“余能收到的信件数量果真不少啊！” 立香也跟着笑，“因为大王一直都很可靠嘛。” 这些信件并非全部出自全部立香之手，还有其他从者甚至迦勒底员工送出的一份，而这些数量不等的来信就是今年除巧克力外的第二份礼物。 这点新奇的不同起因是前几天中午的食堂，御主趁着大家都在的午休，忽然提议今年情人节来做些不一样的事情。 惊诧的众人中小达·芬奇率先打趣：以前都是从者们搞事情，今年终于要轮到御主弄个特异点出来了吗？ 其他人也跟着笑。如果立香想的话，只要去管制室偷偷拿一个圣杯出来……或许在座哪位对他抱有好感的从者，真的就会为他做一个特异点出来也说不定哦？ 和大家一起笑完后，立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说到情人节，就是和「恋爱」有关，但是那只是「情人」能够做的事情，那来做一些“和情人节有关系但不是恋爱关系也能做”的事情怎么样呢？例如说——「告白」！ 在日本，「告白」一词本身并不和恋爱完全挂钩，最重要的是“坦白心意”，所以无关情爱的真心话也没有问题。借这个机会说些平时未能说出的赞美或者喜爱之情，相信无论是谁听到这些都会高兴的。如果面对面说会害羞又或是太隆重，写信也没问题，用上匿名信像是玩侦探解谜游戏一样也另有趣味。 虽然迦勒底不乏有魔术造诣高深的魔术师在，匿名在他们眼中形同虚设，真要有心找出写信人是易如反掌，但有时候装模作样地体验游戏也不坏。至于再后来，出现有魔术道具功能的信件，在掩藏、追踪、揭秘中掀起一场魔术较量的腥风血雨，险些真就把迦勒底变成新的特异点，那又是别的故事了。 主动提出活动的立香毫无疑问成为送信的中间人，在情人节的当天由和玛修一起送到收信人手上。放眼望去，能看到来食堂享用早饭的英灵和职员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信件。 立香不禁感慨：“说完后又觉得是不是会很无聊，到最后收到的信竟然有小山这么高。” 玛修点头同意，“大家都很热情，前辈也收到了不少呢。” “大家难道是理解成我想要夸奖了吗……”立香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伊斯坎达尔闻言鼓励道：“至今为止在这修复人理的道路上奔走这么久，大家想要夸奖你不是当然的吗。” “那也是多亏大家的帮助，是大家一同努力的成果啊。”立香谦逊地回答，视线不自觉地飘落到身旁少女身上，又随即抬眼看向伊斯坎达尔，“不过大王没有写信呢。” “余就是因为这个正要找你们。” “大王不是来吃早饭吗？” “那个也是，而且还有一件事。写信的做法果然不是余的风格，但是御主的想法着实很好，所以余来当两位信使的双足吧！” 忽然听到伊斯坎达尔这样决定，无论是内容还是那大嗓门都吓了立香一跳，“不用了、再怎么说只是在迦勒底，就不必劳烦大王了。” “是啊，我们只是在迦勒底送到大家手上而已。” 伊斯坎达尔没有被这番说辞说服，“虽说如此，但比起用书信的方式，还是正面交谈更适合余，所以余想和你们一同向其他人表达感谢，毕竟这一路的旅途余也承蒙了各路英雄的不少帮助啊。可以吧？” 王言已至此，立香也不再拒绝，欣然接受：“这当然了！” 得到御主的同意，伊斯坎达尔用力点头，双臂一挥，大手拍在立香和玛修的肩膀，“那么首先！迄今为止的战斗你们都做得很好！尽管还有相当长的道路还等着去征服，今后也不要落下了哦，Master和盾的从者！” “是！” 王对少年少女精神焕发的回答十分满意。忽然，那个笑容变得更加灿烂，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伊斯坎达尔饶有兴味地问道：“话又说回来，你们也给对方写了信的吧？” 话音刚落，眼前的两人不约而同红了脸，伊斯坎达尔哼哼坏笑，他可没看漏刚刚御主看向从者的眼神哦。 立香的难以为情比方才更甚，“往常的情人节总是玛修给我巧克力，所以我想今年也让我向玛修好好道谢，为了至今为止一起旅行过的时光。” “我是前辈的从者呀。”玛修的声音清新又羞涩，“今年和往年不一样，不仅是巧克力，也把感激之情都写在了信上，就请Master一边品尝巧克力一边阅读吧。” “哼哼，相互爱慕的少男少女互诉心意啊，如此罗曼蒂克的故事无论读几遍都觉得有趣呢。你这家伙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才搞这么一出吧？” 立香“哈哈哈”干笑转移话题：“大王要现在看看你收到的信吗！” “被说得不好意思所以报复吗？余可不怕这个哦。来，让余看看……‘一直以来都冲在最前线十分感谢’‘力量和宝具都惊人的厉害真的帮了大忙’……嗯！果然都在歌颂余的英勇啊。唔？” 王脸色一变，声调由低转高的鼻音表达了他的迷惑不解。 “是写了什么吗？难道说是……情书！” “不，什么都没写。”伊斯坎达尔递给两人看，上面果真空白一片，“要是连述说心意的勇气都没有，这可不行啊。” “大王真严格呢。” “若是风土人情的差异或情趣中的欲迎还拒，那自然是另当别论，但畏惧冲锋的懦夫就难以入眼了。”伊斯坎达尔折好信件收入怀中，“来吧，是时候出发了Master，再磨磨蹭蹭下去战斗可要结束了哦。” 剑兵的阿尔托莉雅来到食堂。伊斯坎达尔赞美她在作战中勇武的身姿，无疑是摇曳耀眼的战场之花，说着说着又拉拢骑士王加入自己的麾下，在立香和玛修以及迦勒底大厨们的竭力劝阻（“要打就去模拟训练室打！”）下，迦勒底的食堂才幸免了一场「誓约胜利之剑」和「遥远的蹂躏制霸」的宝具对轰； 卫宫忠告征服王，为了他的身体着想，不要再熬夜到半夜三更然后和他的军师爬出来找泡面吃，御主更是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学他们这些坏习惯。过了繁忙时候，卫宫终于是腾出手来接过布狄卡在玉藻猫的胡闹中救下的信件，看着上面稚嫩的笔迹与那头疼的外号哭笑不得； 离开食堂，在走廊的拐角听到齐格鲁德和布伦希尔德的声音。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爱人写了什么的魔剑使当场拆开信来，发挥睿智的结晶的实力，解读已经被笔扎得破破烂烂、像暗号一般的信件，又在布伦希尔德羞愤抗议后，提议朗读他自己写给爱人的情诗，完全可预见未来的几分钟这狭窄的走廊就会陷入粉红泡泡和赤红血液乱飞的混乱场面； 镌刻有「伟大而恐怖且惹人怜爱的紫式部图书馆」的铭板悬挂在门口，即便地下光线昏暗来者们依旧能看见其金光闪闪，管理员紫式部今天亦如往日一样待在这地下图书馆里，看见御主一行人前来，起身迎接。 “辛苦了Master，今年的情人节也相当不得了呢。” 立香和玛修各自带着装有巧克力和信件的挎包，每一个都塞得满满当当，看外观便知数量惊人，“哈哈哈感觉已经习惯了呢，而且看见大家的笑容又能马上打起精神来了。”立香把信件交到紫式部手上，“紫式部这段时间也累了吧，这几天图书馆都很热闹呢。” “啊啊，是这样没错，想要写信的从者们都来图书馆找参考，我也被问了不少意见，多得清少纳言大人帮忙……不过，大家能够一起写作真的很快乐，老师们这次也热情高涨呢。”紫式部微笑着轻声回答。 耳边似乎回响起诺子小姐和莎士比亚他们的声音，已经能够想象出前几天原本清静的图书馆变得有多吵闹，不如说就是因为有他们在才累人吧……再次认识到这次活动大家的积极程度，立香不禁感慨：“突然感觉这次没有发生活动真是奇迹呢……” 玛修警铃大作，“不可以前辈！说出口的话就会有名为Flag的东西立起来了——！” “啊啊说得没错玛修！是我大意了！” “节日要大闹一场才有意思啊。”总是投身到活动中享受的伊斯坎达尔大笑，“正因为有紫式部在，大家才能在迦勒底享受读书的快乐，作为一介读书者余也甚是感激。嗯，这么看来亲手写点什么也是会很有意思的啊，下次余也来试试吧！” “啊啊好的，如果能帮上您的忙我很高兴。”紫式部又惊又喜，眉笑颜舒，“想必埃尔梅罗二世大人能收到您的回信也会高兴的吧。” “嗯？那家伙也是在这里忙活吗，余就说这几天想找他打电动哪儿都没捉到人呢。” 其实这几天君主忙得很，深夜时分才回到房间爬上床，直到昨晚似乎才告一段落，今早伊斯坎达尔起床时对方还在呼呼大睡。伊斯坎达尔向年幼的自己一番询问，才知道这几天对方也没见到自己的老师。 不过么，军师在忙些什么，王的心里早已有些猜测。 紫式部一听自知失言，不小心暴露了那位军师的惊喜，“欸？啊啊我什么都没有说！呜呜……” “哈哈哈无妨无妨！余已经读过军师的信件了。”伊斯坎达尔灿然一笑。 “是、是这样吗？那就太好了……”紫式部松了一口气，纤纤细手抚摸胸口，又开口问道，“不过各位送信是每个迦勒底的角落都找一遍吗，使用魔术的话会更轻松一些吧？” “我想「偶遇」的话会很有意思哦，不过像是有气息遮断的暗杀者们确实很难找到呢。”立香说道。 “但要是再这样磨磨蹭蹭下去，某些心急的家伙也要坐不住了吧。” “说的也是，那就去找下一位吧！” 模拟训练室、档案室、管制室……上午走完这些地方后大体是把迦勒底逛了一圈，下午的行程便是要努力找到那些一直错过的从者们。听闻方才紫式部的意见，玛修便提议或许可以去找莱妮丝小姐帮忙，对方的魔术礼装「月灵髓液」应该有强大的寻人能力。 三人直奔休息区，果不其然莱妮丝在开茶会，同桌的还有被邀请来的格蕾。自从莱妮丝得到其中一间闲置房间的使用权后，随着来到迦勒底的时光渐长，这里也愈来愈沾染上她的风格气息，甚至前不久还吸引来了那位秦始皇的光临。水银女仆伺候在旁，圆形茶桌上摆放着各式蛋糕和饼干，浓郁的红茶香味弥漫整个房间。 “那当然是要看看我的弟子写了什么，你有给我写的吧？没有写的话……对了，来体验一下时钟塔贵族的礼仪教学怎么样，我的弟子？” 无视掉立香的哀求——不，应该说立香的求饶让她更来劲了——莱妮丝拆开信件。 “这个是……‘司马懿的法术及其体系都和西方魔术有相当的不同，能够将两者平衡相结合这点做得很好。’，啊啊这一眼就能认出来了，我的兄长是在把这个当成教师评语来写啊。” 玛修恍然大悟，“君主把信交给我们的时候说他很擅长这个，原来是这样啊。” 立香说道：“老师在迦勒底很受欢迎哦，有些员工也听过老师在时钟塔的声名，相当仰慕他呢。” “确实是，我那位兄长大人可是有‘时钟塔最想和他发生关系的男教师TOP1’的地位哦？不过虽说连这种名号都有了，也在学生中大受欢迎，却是个单身多年的光棍呢。”水银使笑盈盈地看着主从两人大为震惊的表情，话锋一转，“今天这种日子伊斯坎达尔王没有和兄长一起打电动吗？” 一旁的伊斯坎达尔正低头品尝格蕾亲手制作的法奇软糖，闻声和格蕾不约而同地抬眼望来，两双眼睛眨了眨。 “余吗？和军师一起度过今天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眼下余正和御主一同行动，向各位英雄豪杰送出余的赞美。尽管共处时间较短，你的能力余看在眼里，余相当期待今后的并肩作战啊，军师。” “这可真是，能得到亚历山大大帝的赏识是我的荣幸，不胜惶恐。”莱妮丝回以符合埃尔梅罗家身份的贵族礼仪。 看着眼前少女雍容闲雅的模样，伊斯坎达尔回想起，他曾从埃尔梅罗二世那里听闻这位水银使才是埃尔梅罗氏的正统继承人，以及，还有多年前他们分别后，他的小御主是怎样被这位彼时尚且年幼的家族继承人绑架，又怎么坐到如今“埃尔梅罗二世”的位置上。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伊斯坎达尔大概是明白他的军师胃痛的具体缘由是什么了。 听完立香的请求后，莱妮丝同意帮忙，又露出小恶魔的尾巴，轻易地在信件中认出了立香的那一份，好好捉弄一番可怜的御主，立香唯有悲喜交加地品尝莱妮丝师父赠送的“满怀爱意”的水银巧克力。 要追踪移动目标难度，更不用说各位从者在迦勒底的生活丰富多彩，或许只有少数几位会整天呆在自己的房间。下午要走的路程比上午多上不少，要是骑阶的从者能够在室内使用坐骑那会是多方便。 走过休息区的宿舍分区，输入数据启动搜索模式的特里姆玛乌在伊斯坎达尔的房间停了下来。 说是王的寝室其实不准确，因为这间房间除了王还住有另外一位从者。 “竟然有这么多么？”埃尔梅罗二世诧异立香手上的信件，又看到他和玛修两人的挎包，“今年也收获颇丰啊。” 眼前的男人身穿迦勒底统一订制的休闲T恤，长发打理过后在颈后扎成一束，视线越过肩膀还能看到室内亮起的电视屏幕，浑身放松的姿态说明他今天一天都没有踏出过房门，这糟糕的生活作息看得他的义妹和入室弟子都倍感无奈。 “老师也帮了大家很多忙嘛，我也写了一份哦。话说今年是第一次收到莱妮丝师父的巧克力，她说那是水银做的。” “区区水银，你不是说自己有毒抗性吗。你看，现在还是没事吧？” “这是后面可能会有事的意思吗？！” “放安心吧。她的点心在下没怎么尝过，但格蕾每次参加完她的下午茶都赞不绝口。顺便真的心存感激的话给在下减一下工作量怎么样？” “就算这么说，老师也不是能够闲下来的性子吧。今天您是休息吗？” “啊啊，之后没有什么节日活动的话，待在宿舍里继续通关之前的游戏是再合适不过了，还有就是……嗯，把这些信件给看了吧。在下之前也和你说过吧，魔术师的匿名赠送礼物无异于在汽油旁抽烟，不过这里是你的迦勒底，想来应该没有问题。” 话音刚落，走廊的那头传来一阵大叫，回头一看，只见尼莫水兵从走廊那头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不好啦立香！发生杀人事件了呀！” “欸！？” “是齐格鲁德他！而且现场还遗留了死亡信息！” “欸欸——！！” 几人连忙跟在尼莫水兵后面声势浩荡前往案发现场，留下埃尔梅罗二世站在宿舍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的背影。 ……那位屠龙英雄被害，凶手是谁似乎都不用猜了。 埃尔梅罗二世头疼地叹气，可以的话他想在房间里度过，但考虑到今天是个会让人疯狂的节日，他还是转身换上衣服，准备前去一看究竟。 宿舍门再次打开，君主才发现门前站着一个人。 应该说，门前的伊斯坎达尔还没离开。 一张信纸展开在眼前，上面除了折痕外空无一字。 但是伊斯坎达尔还是猜出来了，可能是凭借上面残留的些许熟悉的香水气息，他知道这张信纸出于何人之手，于是他出现在当事人面前，向对方讨要未能落在纸上的话语。 “你还是有什么想对余说的吧？” 王的话里含笑。君主盯着他自己送出的信像是要盯出个洞来。 “……明明什么都没写，为什么觉得是我？” “谁知道呢，就是这么觉得了，余的幸运值一直很高，只是猜一下应该能中吧？” “你是有直感技能吗？”埃尔梅罗二世吐槽，稍稍一想就准备好了说辞，“实力强劲，精力充沛，嗓门巨大；总是冲锋在队伍前方起带头作用，充满领导魅力；喜欢随心所欲闯进战场，但每一次都有好好准备战略；在锻炼和学习上都不会松懈——” “这些余已经听过了，也清楚得很。” 伊斯坎达尔相信要让这当老师的来说，不仅能开一节一小时的历史大讲堂，甚至能写篇文章论证自己到底有多优秀。但伊斯坎达尔想听的并不是这些。他的臣下从不喜欢在他面前抛出自己心底的那些弯弯绕绕，他们最初相遇时如此，多年重逢后亦然。与之相比豪迈的王不拘小节，从不深究。但伊斯坎达尔同样是明察秋毫的，他早已从韦伯·维尔维特历尽的征途里捕捉到那足以夺去他目光的荣耀。爱如海浪翻涌拥簇他双足。所以他从不吝啬用赞语表达自己的欢喜。 多想的人不肯说，愿说的人不多想。 可本不必送出的信却还是到了自己手里，他察觉到虚无缥缈的细枝末节，就像是臣子总是藏在对视的眼神里的，藏在相贴的触碰里的，伊斯坎达尔知道那是怎样的珍宝，于是被引诱踏上征途。征服王兜兜转转，像手持藏宝图在山洞探寻宝物的猎人，在埃尔梅罗二世的心底一路寻踪觅迹。 最终到达这里。 “如果你不想说余不勉强。”征服王豁达大方，赦免臣下备受煎熬的苦行。他们相视无言，半晌沉默。但最后王还是撇撇嘴，“你想说的就这些而已吗？” “……” 埃尔梅罗二世被伊斯坎达尔这耷拉的眉眼看得心神荡漾。他确实还有别的话想说，自藤丸立香宣告出那个计划起，他就窝在图书馆里对着纸张烦恼。时钟塔的教师会写学术报告，会写学生评语，但从未学过怎么去写倾诉爱意的诗歌。心里承载二十多年的执念水涨船高，总是随着王的举动和言辞摇摆，即将像是黏稠的油脂随着跳动的心脏飞溅而出，所以在被王步步逼近落得满地狼藉之前，他倾斜器皿倒出些许。立香给了他一次绝妙的机会。 只是那音节简短却过于沉重。他本可以借助点酒精和夜色，说不定就能在他们耳鬓厮磨的时候，将其像是朝早的阳光落在王的耳边。他们总是如此，便只能在此时借以挂一漏万的拙词劣句缓解心脏的不堪重负。 “我敬爱的，伟大的王啊 如今您依旧是世界的太阳 在我企求的天空上 指明彼方的荣光” 他盯着那洁白如雪的信纸，仿佛上面预先写好了剧本台词，他只是个敬业的演员用娴熟的技艺将其演绎。但上面还是什么都没有，逃避截稿期的作家从者们曾热情非凡地给予他写作建议，在胃中翻飞的蝴蝶终究未能落在纸上化作字符。并不高明的遣词造句经过似海深情的浸泡，最后宣之于口成了稀奇古怪的腔调。 “……忽然有些遗憾，你的字很好看，写下来正好。” 伊斯坎达尔出声打破了静默。戏剧结束落下的帷幕再次升起，新的剧目准备登台上演。 “没有了，说完就没有了，你就好好地记着吧。” 悬着的心落下来，骑在布西法拉斯的背上稳稳当当地回到地面也是这种感觉。埃尔梅罗二世摸着自己的唇，希望现在来根香烟，好纾解一下如坐针毡的紧张感，可惜迦勒底明文规定抽烟只能在抽烟室才可以。 手里的纸张被收回去了，埃尔梅罗二世顺着手臂移动的轨迹抬起头，对说话的伊斯坎达尔错愕地瞪眼。 “在余身旁的，是不惧实力悬殊的战斗，不畏前程路途的遥远，发挥自己的才智为君主谋取胜利，毫无疑问当之无愧受到雅典娜眷顾的智者和勇士。” 埃尔梅罗二世反应过来，咋舌发出一声清晰明了的“啧”叫王的笑意更深。伊斯坎达尔低头凑过去，再低一点，他们就能开始今晚第一个吻。他盯着他那双喜爱的眼睛，唯有精心栽培的上等橄榄可以与这双眼睛媲美。 “……你也会说这种话啊。” “嗯？因为是发自内心的啊。” 正因为知道王说的都是真心的，埃尔梅罗二世更加哑口无言，脸上刚刚消下去的热度又回来了。 但脸红的却不止是埃尔梅罗二世一个人。 “……要说这个确实有点怪难为情的啊，但是。” 罕见地，一向坦荡荡的王竟卖起关子来，为自己的行为添加预先说明。太有意思了，明明面对其他人的赞美时都未曾有这样的羞涩。在这一刻伊斯坎达尔理解了埃尔梅罗二世的欲言又止。但是啊，他窥见了臣下内心一角，仅仅是一隅，便足以揭示背后弥足珍贵的千思万绪，静谧闪耀着的流光掉落在心尖满溢出欣喜。这不对他说出口可不行啊。 “余竟然能够对你如此重要，余打从心底——感到喜悦。” 喜悦。 心脏在胸腔的角落急促有力地冲撞。人就是因这种感觉得以存活于世上。埃尔梅罗二世倒出些许情意，伊斯坎达尔分出炽热的焰火作为回应，名为喜爱的感情成为燃烧的燃料，被跃动的火星点燃，眨眼间燎烧遍野，热了四肢百骸。 立香说得对，没有人会不为纯粹的喜欢而欣喜的。 伊斯坎达尔拉开埃尔梅罗二世捂脸的手，他现在止不住发笑，相当乐意用一个吻来替代香烟的位置，“喂喂，听那位水银使的小姑娘说，别人的告白对你来说是家常便饭啊，你每次都是这个样子吗？” “由你说出口，对我的意义能一样吗？”埃尔梅罗二世不忿地反驳辩解道。 伊斯坎达尔被反问得一滞，又难为情地挠挠胡子。“这封信余可会好好保管。”承受不住沉重爱意的薄纸被别在腰间。“想必已经准备今晚的余兴了吧？” “你指什么？” 伊斯坎达尔神秘一笑，变出两个金酒杯，“你有红酒的吧？” “能合你心意就好。”埃尔梅罗二世对他的酒鬼君王哑然失笑，“在那之前，先去看看那边的英雄又是如何‘为爱所困’吧。” 一切想要说的……只是“我爱你”而已。
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神奇，黄铜水管纵横交贯在走廊过道的墙面上，就是这个鲜活的机械城市赖以生存的血管脉络，与在某个深处房间里跳动的钢铁巨兽的心脏相连接。他们跟随自动人偶的脚步到达巴贝奇安排的休息室，房间里也放置有喷射出白雾的高压瓶，金属椅子背后装饰以齿轮状的浮雕，床头上悬挂的刻度表指针颤动，不知道显示的又是什么东西的数据。 但格蕾已经不把心思放在这些上面了，在去休息室的路上她好几次险些踩到埃尔梅罗二世的鞋后跟，她跟在师父的身后这么久还没犯过这种错，一时间只觉得耳朵都烫起来，转念又想师父在这特异点里东奔西走，她一低头便看见那高档的定制皮鞋沾了不少灰尘和泥巴，就和师父的长发一样乱糟糟。她是太心急了，梳子握在手里好久。 巴贝奇待客周到，给他们安排了三间双人房，连阿斯特赖亚的房间都有准备，唯有她的随从拒绝了。如果可以的话，格蕾希望能和莱妮丝一间房，她暂时还不想在新认识的御主还有被附身的露维娅面前取下这个兜帽。露维娅和阿斯特赖亚的性格和秉性是多么相似，相似得有那么些瞬间她竟是分不清，站在面前的到底是旧日的同窗，还是从早已消弭的神秘中前来的奇迹。拟似从者……莱妮丝小姐和师父却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埃尔梅罗二世脱下西装外套，仅剩一件薄衬衫在身。格蕾熟练地接过师父的衣服，房间里没有衣帽架，她只能挂在椅背上，一回头，看见师父已经坐在床边静待。入室弟子心领神会，同从前许多个敲响君主家门的早晨一样，她走到男人的身旁，挽起一缕长发握在手心。 “入室弟子连这些都需要做吗？” 伊斯坎达尔站在一旁，双手环臂，健壮的肌肉膨隆愈显夸张，他凑过去看格蕾手上的动作。 “本来入室弟子的表面意思就是住在老师家里的学生，一边照顾老师起居一边在门下修业。” 格蕾听见埃尔梅罗二世这么回答道。其实她没有住在师父家，师父的日常起居也不是所有都交给她照顾，更不用提魔术师的修业了。 “嗯？那为何没和你一起来到迦勒底？” “忘了吗，我是作为从者被召唤到迦勒底，而且还是以亚历山大的因缘连锁召唤现世的，根据这个世界的历史，我明显和Master不处于同一条世界线上，那个世界的我……不知道是在哪里呢。” 亚历……山大？格蕾有些疑惑，她的历史知识不算丰富，名垂青史闻名世界的伟人中叫做亚历山大的人，她只知道眼前这位征服王而已，但听埃尔梅罗二世的说法，却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师父被召唤后……在原本世界的师父会怎么呢？” “说得也是，刚被召唤时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君主一阵动作。不一会儿，烟草燃烧后的颗粒取代房间里飞扬的灰尘吸入气道，格蕾便知道师父是掏出了香烟点着了。 “只是一个猜测：被召唤的拟似从者，和境界记录带上拷贝放入灵基的从者，都是影子。” “影子吗？”伊斯坎达尔顺着话题问道。 “没错，证据是包括我在内的拟似从者，在被迦勒底二次召唤后的记忆，都并没有继承之前被召唤的记忆，和其他英灵的从者没什么不同，这一点已经在迦勒底的档案室得到证明了。但也有记忆保留的例子，大概我们这些容器的信息会被一同记录在附身英灵的灵基上吧。” 梳齿丝滑地落到头发尾端，格蕾捧起另一束秀发从新开始。看得出来，在她不在的时候，师父也有好好地保养自己的头发。男人不仅是魔术师和教授，还是被冠以“埃尔梅罗二世”之名的时钟塔君主。身处高位的他能用来当作武器的东西却不多，要在那神魔乱舞的魔术师大本营中活下去，这精心打扮的外貌便是武装。那些衣柜里的、穿在身上的红色系衣服，或许就是埃尔梅罗二世用来装腔作势的武器也说不定。 最开始被卷入特异点，马不停蹄地收集线索、解决敌人，再和莱妮丝小姐相逢，从她的口中得知师父的死讯。就算格蕾已经习惯独自处理任务，也久违地觉得身心疲惫。入室弟子轻握着君主的长发拢在手心，错乱的发丝在她的手下再次变得顺贴，烟草与香水混合的熟悉味道弥漫在她的四周，她的耳边是师父正如二十多年来站在讲坛上教书一般的娓娓道来，内心那些躁动不安的火苗终于是逐渐平息。 果然，只要待着这个人的身边，她就能安心下来。 只是一放松，就听到自己的肚子发出了“咕——”的声音——啊，有两个声音，不知道是王还是老师发出来的。格蕾耐不住笑起来，已经梳好头发了，不如去找找有什么东西吃吧。她这么想着，直起身子准备告辞，又听见伊斯坎达尔开口。 “那么这回小姑娘可以跟着来迦勒底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伊斯坎达尔的声音听上去轻快又满怀期待。格蕾抬眼望去，在王睁大的眼睛里一览眼底的火红。 “军师可不止一次提过你哦。” “唔。” “欸？” 格蕾瞪大眼，碧绿的眼睛里盛满惊讶，只觉得心脏一下子跳腾，连带着手里的动作都加重了力道。她站在埃尔梅罗二世的身后为其梳妆，看不见师父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她却能想象得出来，仅靠那一声闷哼。这个年过四十的男人被揭穿了有所保留的秘密，像是闹别扭的小孩子似的露出烦闷的表情。 “……有时候忙起来，确实不禁会想如果你在的话就能轻松些。还有就是……要是你哪天来迦勒底的话，再具体告诉你吧。” 如果她能去迦勒底的话—— 只是一个还拿不准的假设，少女只觉得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开始吵闹，连她自己都感觉到有笑容出现在自己的嘴角。 “——如果弟子可以的话，一定。” “干脆和那个大小姐一起，把大本营搬到那个叫迦勒底的地方好了咦嘻嘻嘻！” 斗篷之下忽然爆出愉快的大笑，匣子的大嗓门盖过窗外列车途经发出的轰鸣，吓得它的使用者一跳，连带吸引来伊斯坎达尔探究的目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格蕾抬起手臂，为王展现固定在手腕上的鸟笼，“这个是亚德，是弟子的朋友……也是封印了亚瑟王的圣枪——「伦戈米尼亚德」的魔术礼装。” “是因为亚德的原因，你的职阶才会是暗匿者吗。” “余还以为是因为这个兜帽呢。”伊斯坎达尔想起不久前女王质问格蕾用兜帽遮掩颜容一事，“还真是个神秘的小姑娘。” 说起来刚汇合时只有莱妮丝小姐和御主两人，伊斯坎达尔是后来和女王一起找到他们的，但显然，在那之前三人曾经一起行动过，格蕾便好奇地问：“伊斯坎达尔先生为什么会和莱妮丝小姐他们分头行动呢？” “没什么，进去那个舞会之前小姑娘军师说余的甲胄和身形都太惹眼，就让余在外面等着。多亏你及时赶到那两人才平安无事啊。” 亚德大笑，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感叹，“你可真是个大块头的家伙！” 伊斯坎达尔得意极了，双手撑腰，露出两排洁白的牙，“余可对这身肌肉相当自豪的哦！” 匣子的魔术礼装小小一只可以被捧在手心，和一靠近便快要挡去灯光的巨灵形成鲜明的对比，身形迥异性格却意外合拍。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格蕾想起来，早在许多年前他们已经结下了千丝万缕的缘分，现如今又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那是在阿尔比恩灵墓的天穹之下，赤诚的女战士以自己的灵基作为柴火，燃烧起连接千年的烈焰，召唤出她奉献一生追随的王者降临现世。余烬升为太阳。并非从者，而为神明，伊斯坎达尔伫立在名为「王之军势」的魔术结界里，率领曾经踏遍欧亚大陆的战士们前来。彼时埃尔梅罗二世忍受着魔术回路灼烧的痛苦，一步一步走近他王，正如他这些年来努力的那样；又像要捉住遥不可及的星星般，伸出了手。火焰落在他的手背上燃烧。 王与君主静静相望。 而后神明退去。格蕾只是曾匆匆一瞥，逆光下与阳光一样耀眼夺目的笑容，她至今不敢确定那天所听到的话语是否错觉，但神明的王确实为她和她的老师展现了小小的奇迹，一直陪伴她的朋友回到了她的身边。 这一切都如沉重的基石定在她人生奔涌的长河里。 那瞬间应召而来的王者与走向他的臣子，有什么静谧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流淌。正如此时此刻，伊斯坎达尔面带微笑地站在他们眼前。 其实从再次遇见伊斯坎达尔开始，格蕾就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当年听见的笑声实在过于深刻，她也无数次从老师温柔的回忆中窥见王的身影。这一次的伊斯坎达尔却和印象中不一样，威严的王者正颜厉色，怒目横眉，唯有宝剑劈开敌人金属身体的声音代替了沉默。但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伊斯坎达尔笑起来是翘起两边的嘴角，眉眼弯弯，王威压尚存，却又只觉得俏皮得亲近。 是因为—— “好像有什么想说的啊。” 格蕾一下子惊醒，发现自己盯着伊斯坎达尔太久了，慌慌张张地解释道：“不是、那个，只是觉得伊斯坎达尔先生好像，和刚刚有些不一样，现在看上去比较有精神……” 伊斯坎达尔闻言，先是那双红眼睛瞪得大大，眨了又眨，而后巨汉双手抱臂，挠着自己的胡子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挲声，一言不发陷入思索。 格蕾越想越急，啊啊她都在说什么啊，他们不过是相处了几个小时，却说出这种好像了解对方的话来，她连忙低头，“弟子……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少女跑起来，靴子和地板碰撞发出“嗒嗒嗒”清脆的声音，鼠灰的斗篷带起一阵风。不久前伊斯坎达尔见证了少女的战斗，匣子变成巨大镰刀反射满月的粼粼银光，少女穿梭在行动僵硬的自动人偶间，手起，首落，搏杀的英姿丝毫不逊色于浴血沙场的战士。如果“她”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对这小姑娘十分感兴趣吧。 其实伊斯坎达尔也很好奇。他被传送到这个特异点的落脚点即是那座伦敦的公寓，还未独自探索多久，便遇上了御主和另一位小姑娘军师，后面又和这位入室弟子汇合。虽然那位小姑娘军师在听到自己是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时也惊讶万分，但彼时伊斯坎达尔还以为这诧异只是出于见到历史中的人物，直到灰色的小姑娘一见到自己便大惊失色，甚至他都还没出声自我介绍，对方就知道了自己是什么人。 “请……请……请……请！请问！那位征服王也在这里啊！！好厉害！太厉害了！得赶快去通知师父才行！” 尽管不过初见，就像少女一眼认出自己，伊斯坎达尔也在那在一瞬间，便知道对方口中的“师父”即是他的“臣子”韦伯·维尔维特。王好奇了，为什么少女知道自己，又为什么会如此激动想要去告诉军师？在女子仰视自己的瞬间，他还隐约察觉到了相似的既视感。 彼时时机不对，伊斯坎达尔很快就把这些细微的疑问抛于脑后，直到现在又想起其中的奇怪，勾起他旺盛的好奇心和探究欲。很久以前，在他和军师重逢后不久，军师便借着美酒和他说起心腹之言，他在军师以一夜短暂又以二十年漫长的话语中，像是跟诵诗人口口相传的奇闻轶事，一览他当年的小御主是怎么成长到如今这副模样。但显然，埃尔梅罗二世不会把自己的事情说得一清二楚，不过是把二十年积累的岁月、见闻、思慕倒出一些，作为两人美好夜晚的下酒菜，会和他抱怨教导的学生常常鸡飞狗跳让当老师的头疼，会在和Master周回到筋疲力尽时，一边给鞋子上油一边喃喃着“如果格蕾在的话”的丧气话。 现在伊斯坎达尔知道了，他的臣下的叙述中还有所保留，他根据只言片语想象的画面不过是所有过往的节选断章。 教导过的学生以因缘被召唤，穿过时空，一路奔波，汇聚到老师的身边。像是小小的王军。这回他真的想见见那个“埃尔梅罗教室”里的学生都是些什么人了。 伊斯坎达尔收回视线，一回头便和他的军师四目相对。埃尔梅罗二世不像往常般眉头紧锁，而是放松了表情满脸倦容，手上的香烟快要烧到滤嘴的屁股，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把香烟摁灭在书桌的烟灰缸里。 “虽然有预料到出师表会召唤莱妮丝和格蕾，没想到连你也卷进来了……这也解释了未曾和Master结下因缘的阿斯特赖亚为什么会被吸引到这个特异点吧。不过你会被一起召唤，难道这个特异点还有什么和你关联的因素吗。” “既然是和你有因缘的英灵，那余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吧。”伊斯坎达尔说道，“余也不是第一次回应你的召唤了。” 埃尔梅罗二世看着他沉默不语，好一会儿伊斯坎达尔才听见他沉声说道。 “……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不是这件事。” 埃尔梅罗二世面露困惑。伊斯坎达尔本想照常揉一把他的脑袋，想起眼下这打理得服帖的头发是那小姑娘的劳动成果，便抬手方向一转，食指戳了戳那紧锁的眉头。 王问道：“痛吗？” “……说不痛，那肯定是假的。” 君主苦笑着回答。伊斯坎达尔揽过埃尔梅罗二世的肩头，便轻轻把人拢入怀中，低头去和军师额头相抵，闻到军师的发间染上了风尘的味道，手心隔着衬衫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肌肉，而不是冰冷的、僵硬的尸体。凌乱的头发可以被细心的入室弟子打理整齐，招致死亡的创伤却唯有奇迹可以痊愈，再如何疲惫不堪，也胜过一命呜呼。 这回君主的语气轻松了不少，似乎是察觉到了王低沉背后的原因，“让你挂心也抱歉了。” “又不是你这家伙的错。” 伊斯坎达尔其实没有多想，更没有察觉，甚至是被格蕾点明后才细细回味。 死亡并不稀奇，死后如此，生前更是。亚历山大大帝戎马一生，布西发拉斯与他一同见证战友与敌人的死亡，骨肉磨砺裘普欧提斯之剑的刀锋，厮杀的战场弥漫着血液的铁锈味是生命沸腾后的余温。伊斯坎达尔太熟悉生与死的转化，他现在就站在死亡之端，旁观、争夺属于人类的未来。 他只是没想过，自己在面对韦伯·维尔维特的尸体时会是这副心情。 不，伊斯坎达尔甚至没想过韦伯会死。他的前御主长高了许多，经历了许多，成长了许多，但埃尔梅罗二世不是在前线冲锋的类型，他征服王才是冲在最前方为御主和军师开辟道路的那一个。军师的长发是为储存魔力而留，能够这么长必定是君主被灰色的小姑娘保护周全，唯有雷电灼烧的疤痕还留在军师光滑的后背上。他那小小的御主，出色地完成了他曾经留下的“活下去”的命令，在与冷酷狠戾的英雄王的对峙中活下来，战斗至今，来到自己身边。 他的臣子再次出色地做到了活下来。停滞的血液再次奔流回到心脏。 即便在尚未尘埃落定的现在，他为王的，也理应抚慰臣子一路的辛劳。 王的臂膀坚实有力，搀扶君主疲惫的身体。那宽大的披风不知去了哪里，若是还在王的身上，两人贴近的温度会更叫人惬意。君主向王借来几分力道，和王在迦勒底度过日日夜夜，终是学会些情人间的相处方式，从心底舒出那一口倔强，低头靠在王的肩膀。伊斯坎达尔说的也有些道理，长高三十公分确实能让他们站在一起时看上去更和谐。 埃尔梅罗二世只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就这样睡着，思绪飘荡着想起迦勒底的大床。随着和他们的关系愈加亲密，伊斯坎达尔在自己宿舍留宿的次数也多起来。一来二去，王想要更加舒适的床笫，不再满足于从仓库里借来的地铺装备。迦勒底标配的单人床对年幼的亚历山大来说尚且还算宽敞，对年长的伊斯坎达尔来说那可是一个人都觉得窝憋，更不用说两个成年男性睡在一起。埃尔梅罗二世还没和他的王争论出个结果，伊斯坎达尔便自说自话跑去找技术顾问提出小小的交易，要用劳动的酬劳交换那位天才发明家的帮忙。每每想起那位天才笑着说“两位在周回和活动都帮了这么多忙，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的场景，埃尔梅罗二世只觉得自己的脸都会热得要烧起来。后来他们再次被召唤到新迦勒底，熟悉又陌生的少女再次为他们重新做了一张。 一时间远方的喧嚣和他们没了关系，玻璃窗外蒸汽火车如烈马嘶鸣也在模糊远去，耳边回荡的唯有逐渐同调的呼吸。只需半刻的温存，便能融化那些曾经只能孑然一人在漫漫长夜里伴着美酒咽下的苦楚。 闭目养神了半刻，再睁眼，说不上神清气爽也觉得精神了不少。埃尔梅罗二世拿起椅子上的外套穿上，压在衣服下的头发被伊斯坎达尔撩出来。两人离开房间去找东西填肚子，蒸汽王的城堡辽阔，还得跟着自动人偶的脚步才不会迷路，七弯八拐一路上和格蕾他们汇合。而就在去餐厅的路上，莱妮丝急匆匆地跑回来，告诉他们发现了新状况。 本以为是时钟塔的地方变成了漆黑的伦戈米尼亚德，在那连接天地的巨枪之下源源不断排出自动人偶和亡灵，看上去是幕后黑手觉得阴谋败露，于是彻底对他们发起总攻势。一行人商量之下，决定攻入巨枪里的内部，但即便有阿斯特赖亚联手，要直接攻破那柄巨枪的外壳也并非易事。最后提议收集散落在拼缀伦敦的记忆小纸片，作为格蕾发动共感魔术的魔力源，干涉伪伦戈米尼亚德开出一条道路来。 “看来不能悠哉游哉享用晚餐了啊，那么就一鼓作气歼灭它们吧！胜利后的菜肴也会更加美味哦。” “咦嘻嘻我的大餐可就要现在开始咯！” “哈哈那就吃尽兴吧！” 伊斯坎达尔站上神威之车轮的驾驶台整装待发，一旁的埃尔梅罗二世闷闷地三下五除二吃完巴贝奇准备的便携三文治。 “伊斯坎达尔王看上去是恢复精神了呢。”立香看着斗志高昂的伊斯坎达尔说道。 阿斯特赖亚反倒觉得征服王和那个魔术礼装的大嗓门都吵得厉害了，“真是翻倍的吵闹啊……不过，有气势的领袖能增长士气，对行军也是好事。” “这个时候有个冷静把握全局的军师就至关重要了呢。” “Master也感觉到伊斯坎达尔没精神吗？”格蕾好奇地问道。 “是啊，平时伊斯坎达尔王也会充满干劲地冲在前头，今天感觉就是……比较沉闷吧。”立香解释说，“是老师的死太打击人了吧。” 果然。格蕾也是这么猜测的，只是她不敢确定。 莱妮丝闻言却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又亮，露出熟悉的狡黠的坏笑，“……对了，还有这么一回事啊。” 这一路上都提过许多次埃尔梅罗二世遇害的事情。每每说出口，心里的温度也随之冷却几分。正如在阳台上和立香说的那样，如果不是有这位弟子在身边的话，她在看见兄长的尸体的时候，一定会呆愣得不知如何是好，能感觉到一路上埃尔梅罗二世死亡的阴霾都若有若无地笼罩着他们。但如今知道本人平安无事，终于不会变成在深夜困扰的梦魇，那倒是不妨拿出来调侃一番。看着疑惑不解的格蕾，莱妮丝微笑着坦白道。 “说的也是，毕竟伊斯坎达尔王他，是兄长尸体的第一发现人啊。” 没错，当时莱妮丝还以为自己是「埃尔梅罗二世」，和立香下了火车回到虚假伦敦的公寓，一打开房门，血腥味扑鼻，他们循着味道寻去。 一开始以为是房间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座小山，联系周围的环境又恍惚地错认为那是壁炉燃烧的柴火。但那个身影却动起来，抬头朝他们看去。莱妮丝才发现那是位高大威猛的巨汉，以及，看见躺在他怀里已经身亡命殒的，她的兄长。 王的身躯是如此庞大，即便君主的身高超过了许多人，其在王的怀中却也显得如此娇小。莱妮丝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不得动弹，零碎的想法几乎无法在脑海内排列成语句，身旁的立香一阵眩晕后喃喃出兄长和王的名字。 她有多惊骇，王便有多沉默。粗壮的拇指抹开君主唇边的血迹，又用手背擦干净。征服王把君主放平在地上，而后用那宽大的披风盖住了君主的尸体，赤红的布料与金黄的花纹如灼烧的火焰吞没全身，像是在举行简陋的葬礼。 本是不愿再多回顾的画面，此时回想起来，有那么一个荒唐的念头却在莱妮丝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眼前被戳破的伊斯坎达尔一脸难为情，“你这家伙还真是坏心眼啊。” “这就是我的本性啊伊斯坎达尔王。” 嗯嗯，这或许是她为数不多能戏弄伟大的亚历山大大帝的机会也说不定？“而且兄长能够被你所珍视，我很高兴。” 埃尔梅罗二世结舌，“……这么坦率真少见。” 这下莱妮丝可露出小恶魔的笑容来，视线落在君主胸前的领带， “所以兄长也坦率一点怎么样，像是坦白在和王交往之类的？” “等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看着兄长那飞速涨红的脸和错愕的表情，莱妮丝就知道自己猜测八九不离十了，立香在一旁煽风点火地说着“真不愧是师父”也印证了她的话，看来她在迦勒底没少被两人谈恋爱闪到眼睛。不过，虽说是猜啦，但好像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了眼前。真是的，要说兄长大概会把他和王之间的亲密和爱恋掩饰得再隐晦些……不，也不能这么说，莱妮丝眯长眼睛，毕竟她的兄长有时候的作风着实大胆，就像他喜欢的红色一样张扬。 当初埃尔梅罗家站在险些要掉出时钟塔十二君主行列的悬崖边，继任人仅是个八岁的小女孩，还找了个年轻人作为代理，不知道背后多少魔术师在看埃尔梅罗家的笑话。莱妮丝眼不见心不烦，只乐得见被她推上位的“埃尔梅罗二世”和这些人周旋得眉头紧皱。年幼的她带着义兄去定制服装，还在想选什么颜色衬托出一个合适的气质，义兄却好像还嫌自己身上的注意不够一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夺目的赤红。 “你难道不想让那群家伙见识一下吗？” 明明连羽毛都还没长硬，却身板站得笔挺，眼神坚定地大言不惭。 年幼的莱妮丝只觉得有意思，可太有意思了，她实在是想看这个人能做到什么地步。“埃尔梅罗二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青年就是落在悬崖即使破壁都要生根，朝着太阳伸出枝桠的绿树，比谁都要咬紧牙关，就连莱妮丝回顾这走过的路都忍不住要给他鼓掌。 彼时她对亚历山大大帝的印象完全来自灰白的古希腊雕像，也就见过几次兄长无比珍视的圣遗物，根本没把这件事和伊斯坎达尔联系起来。如今看到本人终于是明白了一切——埃尔梅罗二世胸前领带的花纹和伊斯坎达尔留在那里的披风如出一辙。 那边埃尔梅罗二世和莱妮丝还在斗嘴吵吵闹闹，阿斯特赖亚看不下去了，催促立香动身。格蕾呆愣在原地，莱妮丝所说过的词语还在耳边回荡。 交、往。 伊斯坎达尔歪歪身子，俯身朝格蕾凑过去说话：“他们两人一直都这样吗？” “是的……”格蕾轻声回答，心脏跳动的嘈杂似乎都能盖过她的声音，“伊斯坎达尔先生和师父……是在交往吗？” 她有些……想象不出来。那个人没有和什么人交往、如恋人般亲密，哪怕那么多年他也不乏学生追求，或许体力不支依靠在自己身上时已是最大的越界。但如果对象是伊斯坎达尔又好像没什么奇怪的，如果说有能让埃尔梅罗二世心心念念的人，除了伊斯坎达尔又能是谁呢？ 只是恋情……能够回应那个人的感情吗？ “用你们的话来说，应该就是那么回事吧。不过嘛……好像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灰色的少女忍不住偷偷地抬眼，越过兜帽的边缘去看高大的征服王。一身赤红宛如太阳在燃烧的巨汉目光如炬，欢快的语气像是雀跃的火星温暖人心。 视线落在的地方是她的老师。 “余之所以重拾精神，是有军师在身边能觉得安心吧。” 灰色的兜帽也没能挡住眼睛里的惊讶。伊斯坎达尔低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不这么觉得吗？” 她想起来了。伊斯坎达尔先生，也是回应师父的召唤来到这个特异点，赶到师父的身边。 只觉得被那个笑容感染，内心那点担忧的阴霾被驱散干净，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跟着上扬。抱有相同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和这位英雄又靠近了一些，仿佛也靠近师父那闪耀的青春，即便他们不过相处了几个小时。现在似乎能够更加真切地看清，那流淌两人之间静谧又闪耀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在那个人的身边，和这个人一起—— 少女用清脆的声音回答。 “是的，弟子也是这么觉得。” 许下小小的愿望。
门锁竟然自己转动起来，格蕾吓了一跳，这小小的惊动让倚靠自己的埃尔梅罗二世也跟着发出难受的闷哼。 “怎么……？” 入室弟子没能来得及作出任何解释，屋门已经为他们洞开。庞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近乎堵住了屋内倾斜出的所有光，对方是如此高大，以至于格蕾昂首去看时，斗篷的兜帽掉落露出了她的脸。 那是一个比门框还高出些的巨汉，头顶的光勉强照出他火红的头发。巨汉发出“嗯？”的声音，似乎对格蕾的外貌起了兴趣，弯下腰就要凑过来。 格蕾下意识往后一退，被身后的埃尔梅罗二世扶稳肩膀。喝得半醉的老师直起身往前挪了一步，高挑的身子正好挡住娇小的入室弟子，格蕾躲在身后慌忙戴上帽子。 “回来了啊。” “什么啊，还想着这么晚了，原来是喝酒去了啊。” 在入室弟子手忙脚乱时没能看到的地方，伊斯坎达尔低头嗅嗅，近得像是要亲上去似的，闻到埃尔梅罗二世唇间残留的酒香，接着就被人眼疾手快挡住嘴。 “斯芬晋升了，开了场庆祝会。早知道你回来了就叫你一起了。” “那个狼人小子吗？那是应该叫余去喝一杯啊——”伊斯坎达尔遗憾道，转身往厨房走去，“余不在的时候你这家伙没把之前的美酒都喝光吧？” “应该还有一两瓶留着，你没自己喝起来吗？”埃尔梅罗二世一边说着一边在玄关脱了鞋，跟着走进房间。 格蕾就站在门口，看见房门对着她大开，有些不知所措。她已经将师父送回家，既然家里有人，就不需要她的照顾。夜色已深，她现在应该替老师关上房门，然后转身离开。但房间外面天寒地冻，房间里面温暖如春，少女站在交界处，脚底长出根须扎进土地，挪动不了半分。 “小姑娘想要吃点什么！余来做点炸鱼薯条当夜宵！” 巨汉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格蕾一惊，“啊、是！弟子——” 她想要什么？炸鱼薯条？回家？还是说—— “弟子……过来帮忙！” 房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深夜的寒风。埃尔梅罗二世脱下外套，收拾起居室里的凌乱。格蕾转弯拐进公寓的小小厨房，看见巨汉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她不记得自己给师父的冰箱里塞进过这些东西，看来巨汉对这次夜宵早有准备，恐怕还打算翻出君主珍藏的美酒，打开电视调到平时用不上的电视频道，美美享受伦敦冬季的夜晚。 格蕾想自己应该知道这个巨汉是谁。教室里的学生大多以「老师的伴侣」的身份提起他，但更深入之后，是埃尔梅罗二世曾在圣杯战争中召唤的英灵，历史上确确实实征服过大半欧亚大陆的王者：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或许她也是有些好奇，才选择留下来深夜打扰。格蕾在巨汉的动作间看清对方身上穿的大战略T恤，和埃尔梅罗二世在家经常穿的那件是同款。 “余已经给薯条冻好了，再来给鳕鱼裹个干粉和上个面糊，小姑娘会做塔塔酱吗？” “要做塔塔酱好像是要用上鸡蛋、沙拉酱、欧芹还有……” 要吃油炸食品总是少不了塔塔酱，在村子的时候没有什么机会吃上类似的东西，记忆里母亲教导自己做塔塔酱的过去已经变得模糊，格蕾也惊讶于自己竟然还能记得有什么食材。 “以前受过照顾的老夫妇教了余不同的做法，蛋黄酱和黄芥末酱，再加上洋葱、酸黄瓜和莳萝，那可是相当美味！” “明白了，弟子去准备一下。” 格蕾照着食谱在冰箱找出食材来。伊斯坎达尔热好油锅，放下大块大块的土豆块。 “现在小子的饮食是你的工作吗？” 小子？格蕾一边处理莳萝一边回答：“弟子早上会买好早餐过来，午饭的话师父就在大学附近的小店里解决，晚上一般都是师父自己做饭，只有太忙的时候弟子会帮忙。” “那家伙以前忙起来可是连饭都顾不上，有你在就帮大忙了。” 格蕾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热，“弟子没做什么……伊斯坎达尔先生平时不在英国吗？” “嗯？你知道余的事情啊！余现在正在探索世界，只是经过的话已经基本都走过了，现在开始在每个城市都住上一段时间，果然还是要住进去才能融进当地的文化。”伊斯坎达尔炸好了薯条捞起来，往上面撒盐，放到一边后，转身拿起鳕鱼条放到干粉中翻滚，“大概每几个月回来一次，也去时钟塔转转看看年轻人们，每次回来都不一样！还会有些生面孔，这回小子说收了一位入室弟子余可是相当好奇，没想到是如此可爱的小姑娘！” 格蕾一惊，搅拌蛋黄酱和黄芥末酱的动作一顿。她的面孔，她的外貌。她突然想起身边的人来自遥远的过去，亡魂重新活得肉体站在阳光之下，明明千年之前埋葬的尸骨还不知道在世界的那个角落腐朽，现在却和活人无异站在她的身边。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少女打了个寒战。 “弟子的脸……不是第一次见到吧，您也曾经见过吗？” 方才热情洋溢的气氛忽然掉进冬日的冰湖消失得无声无息，就在格蕾快要被自己嘈杂的心跳震得失去理智时，伊斯坎达尔再次说话了。 “十年前余被小子召唤出来。那个时候的小子想要用圣杯战争来让人对他刮目相看，还是个愚蠢可笑的年轻人呢。就在那场战争中，那位骑士王也被召唤出来——她和你有着一样的脸。” 不对。 是她和亚瑟王有着一样的脸。 少女薄唇轻颤张张合合，脑海一片空白，喉咙发出不成词调的杂音。 亡者自墓中回来了。 逃走，马上，就从这里。 “弟子——” “当时余还用「神威的车轮」和她的「誓约胜利之剑」来了一个正面对决，”巨汉自顾自地将话题说下去，没能给机会让少女告辞，“结果就是余输了，余的宝具被她毁灭了。那个时候小子也在车上，余等险——些，不，就是一起正面吃了那一发圣剑。” 圣剑发出的光芒似乎在脑海中迎面劈下，让格蕾猛地回过神来，震惊得难以自已。「神威的车轮」是没有听过的东西，既然是车轮的话，那是载具一样的宝具吗？听说伊斯坎达尔的职阶是「骑兵」来着；但是「誓约胜利之剑」格蕾是知道的，那是和自己的「闪耀于终焉之枪」一样，是亚瑟王的宝具。也就是说，年轻的埃尔梅罗二世和伊斯坎达尔正面承受了一发「闪耀于终焉之枪」，竟然还活了下来。 格蕾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脸，不久前她在莱妮丝小姐和师父面前摘下兜帽，坦白自己的容貌与案件联系在一起。那时师父拭去她的泪水，指腹的温度似乎还留在眼角。 “……师父他讨厌这张脸，弟子很高兴。” 误打误撞地，满足了她小小的任性。 “虽然你们长得一样，但是啊，那个时候骑士王是与我们为敌，现在的你却是在保护着他。” 和骑士王正面交锋过的征服王，用他沉稳深厚的声音继续说道。变得白乎乎的鳕鱼条被放下油锅，蒸腾出温热的气浪和伊斯坎达尔的话语融为一体。 “所谓人啊，哪怕共用一个名字，拥有相近的外貌，走过相同的征途，各自都拥有各自的人生和战斗。同一片土地流过时间都会变得不一样，就算是你自己也在变化，你能说你还和以前的你一样吗？如果对此仍有所畏惧，那就战斗吧，胜利的印记会是最好的证明。至少，还有谁会用「你的名字」呼唤你，对吧？就算是余，如今的人生也和从前大不相同，这样还能说余是余吗？余是变了，也没有变吧。这可是死过一回的人说的话哦？” 即便巨汉过于高大被兜帽挡去了面容，但此时却能想象出对方脸上带着何种灿烂温暖的笑容。 “在你选择按照自己的心去行动这一道路时，你就是你自己。尽管为自己感到自豪吧。” 格蕾站在那里。 不记得在哪一天，她察觉到了「自己的脸发生了变化」这件事情。 听说亚瑟王有着和照耀在不列颠土地上的初阳同样炫目的金发——守墓人格蕾是灰色的，是和游荡在墓地中的迷雾一样的颜色。少女循着往岁月消散的记忆拉扯自己的眼眉，却无论如何都变不回熟悉的模样。她被剥夺了所有呼吸，像是密不透风的面具扒在脸上，阻断了她所有赖以生存的空气。让她逃离吧，逃脱被从死者之国回来的亡灵附身的命运。镜中的面孔扭曲变形，镶在中央的眼眸一动不动—— 亚瑟王也有一双绿眼睛吗？ 光是意识它，都让她感到窒息；开口讨论它，声音都在崩溃。 乡人向她投去敬重的、期盼的目光，视线针针编织起加冕的披风，仿佛希望她能够仰首挺胸，正如千年前的王拔出选定之剑剑指高阳，背负起万千民众的愿望。 但她做不到。她被自己的脸坠得抬不起头，每时每刻都在缺氧，她唯有愈加垂首，最终在无人的角落里蜷缩一团。 低头看着捧在手里的匣子。 “又哭了啊慢吞吞的格蕾。” 她泣不成声。 在自己的号啕大哭中，她听到了自己「心脏正活着的声音」。 “是……十分、感谢……！” 格蕾又在低头，所以没看见伊斯坎达尔有些手足无措地挠着头发，最后大手落在她的头顶。她的耳朵嗡嗡响，好像师父听到动静走了过来搂住她的肩膀，隐约听见他用抱怨的语气说“都对别人的入室弟子做了什么啊”，她忙不迭地甩甩脑袋摇头否认。 头顶上的，还有落在肩头的温度，都太过炙热了呀。 埃尔梅罗二世搀扶小小的入室弟子到沙发坐下，看着少女一点一点擦干净兜帽下的泪水，像是往常一样开口。 “在历史上，亚历山大大帝身材娇小，坐上大流士三世的宝座时甚至摔了下来；而且有着一头黑发，一双金银异色的眼瞳。” 男人平稳温和的话语像是室内温暖的气息，熟悉的感觉让格蕾就算还抽着鼻子也还是没忍住接过话茬：“伊斯坎达尔先生他，不是红发和、红色眼睛吗？” “没错，现在我们看到他本人是长这样的，和历史记载的大相径庭。不过以前只能靠口口相传，这些信息在流传的过程中失真也不奇怪。还有一点，历史上的君王为了自身安全，不乏有人会为自己安置替身。如果他也有类似的影武者的话，还能对上那个流传甚广的轶闻：在俘虏大流士三世的女眷时，大流士三世的母亲错把亲卫赫菲斯提翁认成了伊斯坎达尔本人，这本该是作为俘虏严重的罪过，他却哈哈大笑地说‘他也是亚历山大’。” “意思是那位赫费斯提翁……是伊斯坎达尔先生的替身？” “只是猜测罢了。不管怎么说，那位赫菲斯提翁是他的青梅竹马，曾经一同在亚里士多德的门下学习，一路陪伴他征战沙场。在赫菲斯提翁死去的第二年，他也殒命了。” 格蕾眨眨眼睛，听到这里她明白过来了，如果这个是真的话，那就能理解方才伊斯坎达尔说出的那番话。 不动声色的体贴和温柔，和眼前的男人如出一辙。 “好像明白，师父为什么会喜欢上伊斯坎达尔先生……” 格蕾越说越小声，察觉到自己好像触及到了师父未曾明说的事情，慌忙噤声。 “这可头疼了。”埃尔梅罗二世说。 既不是讽刺，也不是自嘲。那只是单纯的打从心底发出的微笑，这应该是她认识这个人以后，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笑容。 那个人到底在他的心里占据了多重的分量，才能让他露出这样的笑来呢？ “在现世被那家伙征服世界的傻话迷得晕头转向，搭上一辈子的人，只有我一个就够了。” 那样的笑容一点也看不见平时愁眉苦脸的模样，似乎是句抱怨，话语里的愉悦却止不住地溢出来，快乐得——“像是笨蛋一样。” “唔，因为是笨蛋御主和笨蛋从者啊。” 完全不明所以的话，他是不是真的喝醉了？但就是不知道自己多少次被这样的温柔吸引，驱动双腿向前迈进，话语发自肺腑。 “即使如此，也请让弟子待在您的身边。” 她也能和他们一样，像是个笨蛋一样单纯地露出笑容吗？ 另外一个笨蛋举着香喷喷的夜宵从厨房走出来，“在余不在的时候好像聊得很起兴嘛！” “在说你是个笨蛋。”埃尔梅罗二世说着，拔掉玻璃瓶的酒盖。格蕾有些惊讶师父似乎还要继续喝，还没说出话来，就被笑着露出两排白牙的伊斯坎达尔塞了一杯牛奶，热热的，有些烫，格蕾不禁联想起对方那长着一层厚厚茧子的双手。 她还记得那是产自希腊马其顿的酒，师父只有特殊的时刻才会拿出来——埃尔梅罗教室资历最深的学生年纪轻轻升上典位，这确实是值得再喝上一杯的喜事，借嫣红的酒和醇厚的香传递喜悦。巨汉把酥脆的炸鱼薯条放在桌面上，热腾腾的香气叫人食指大动，格蕾沾上伊斯坎达尔特调的塔塔酱，蔬菜和甜酱正好中和了油炸的油腻，薯条脆脆的，一口咬上去啪嚓啪嚓，像是小老鼠在吃坚果。 教师心情不错，难得打开话匣子，在电视机的背景音中说起年轻时周游世界的事情。两位年轻人背着行囊，走过亚历山大大帝生前的东征之路，结果钱包被偷走，一人急得泪汪汪、一人不以为意格外乐观，吵吵闹闹拌着嘴。在到达希腊之后，还未成为教师的少年偶然之下得到了教导他人的经验。于是两位年轻人的旅程结束，各自踏上自己新的未来。少女听着师父和巨汉聊起往事，莫名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那段时光。 桌上的夜宵陆陆续续没了大半，埃尔梅罗二世似乎有些喝多了，喝醉的人总不承认自己喝醉，还狡辩说莱妮丝刚才在宴会上喝得比自己还多。 恪尽职守的入室弟子拿走酒瓶。 “再喝下去会妨碍明天的工作，那是最后一杯。” “唔——” 伊斯坎达尔觉得当老师被自己的学生教训很有意思，在一旁偷乐。埃尔梅罗二世抱着最后一杯，两眼一闭，仰到在沙发背上。格蕾捧着那沉甸甸的酒瓶，师父没得喝，王却还在旁边享受，好像不是很好……察觉到格蕾的目光，伊斯坎达尔敛笑，瞪大两只眼睛眨了眨，还把自己的酒杯往怀里收了收。 “余可不用明天工作哦？”看着入室弟子左右为难的眼神，通情达理的征服王一笑。“就再来一杯？” 格蕾没忍住被王孩子气的一面逗笑，给伊斯坎达尔倒满，“好。” 埃尔梅罗二世脑袋歪着，快要靠到伊斯坎达尔的肩上，带着酒气的吐息轻声喃喃什么，格蕾听见了，那是关于上一代当家的事情。 巨汉拿过教师手里的酒杯，“不要在沙发睡着了，要是在这睡了小姑娘不就没地方睡了吗。” 伊斯坎达尔又喝光了埃尔梅罗二世杯子里的酒，站起身来，叫埃尔梅罗二世一下子往旁边倒。巨汉把昏昏欲睡的教师扛起来。 “放我下来……要吐了……” “喂喂，可不要吐余身上了你这家伙。” 埃尔梅罗二世叫嚷着“这怪谁啊”被搬走了，他的胃这些年来被折磨得不轻，今晚还不知往里灌了多少酒，那个姿势确实是折磨人，巨汉还顺手颠了颠，晃得君主脸扭曲得变形了，入室弟子看得着急，看见师父紧皱的眉头，还是没忍住，伸手揉了揉那块疙瘩。师父抬起一只眼睛的眼皮，无奈地对上入室弟子的视线。 伊斯坎达尔打开房门，埃尔梅罗二世没有将全部生活起居都交给入室弟子，那间房间格蕾便从来没进去过，在知道师父有一位恋人后猜测那是伊斯坎达尔的房间，如今这个猜想得到了证实。格蕾往里面看到乱糟糟的一团，和埃尔梅罗二世那快要改造成书房的卧室不同，倒是和平时睡的沙发一样充满生活气息。 埃尔梅罗二世似乎被扔到了床上，格蕾站在原地不由得伸长脖子去探，此时右肩处传来亚德不怀好意的声音：“咦嘻嘻都是因为你慢吞吞才让独处的机会溜走了呀咿——！” 格蕾连忙摘下来晃动鸟笼，让亚德的胡话化作一团惨叫。伊斯坎达尔走出来发现了这个小东西，“嗯？是什么东西这个会说话的笼子？” “这个是亚德，是弟子的朋友，也是封印了亚瑟王宝具的魔术礼装。”格蕾抬起鸟笼，好让高大的征服王能看得更清楚点。 “喂喂真是高大的你这家伙！” “哈哈哈余乃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正是长这么高才征服到世界尽头嘛！你这家伙也要来点薯条吗？” “亚德就不用了。” 格蕾无视掉亚德的抗议，看见伊斯坎达尔走回到沙发旁，“您还不休息吗？” “这么美味的炸鳕鱼不吃完可太浪费，”伊斯坎达尔拿起平时埃尔梅罗二世睡觉用的毯子，给格蕾递过去，“给，你也要早点休息吧，明天上课打瞌睡可不行。” “是。那么，晚安。” 格蕾卸下亚德的固定装置，解开斗篷，但没脱下来——她还是不习惯露出这张脸，用斗篷和毯子一起把自己裹成一团，侧躺在红沙发上。征服王关上了灯，回来坐到沙发旁的地板上，剩下黑色四方的电视亮着光播放节目。他们没有开窗，免得伦敦夜晚的寒风吹进来，吹冷了脸，又吹得脚边的论文变成施了魔术的魔毯四处起飞。室内还飘散着红酒的浓香，那确实是一瓶好酒。格蕾有些贪恋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尽管没喝酒也有了几分飘飘然。她嗅到留在毯子上面的味道，有两股气味如春天掉落的种子遍布其上，除了师父的，还有往日来拜访时偶尔留意过的陌生味道，那是凭借她超乎常人的五感才得以注意到的，今晚这股气息变得浓厚，才明白它的来源是谁。 今晚会做个好梦吧？ 时针即将迈过凌晨一点，深夜节目播完了一档，伊斯坎达尔清理完残局送进厨房，回来关上电视，一片黑暗中剩下身后小姑娘睡熟的呼吸声。获得肉体后的英灵五感和常人也没有什么不一样，伊斯坎达尔借着月光替格蕾掖了掖毛毯，一抬头和茶几上的匣子大眼瞪小眼。 “啊，余忘记给你留两条尝尝了。” 亚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跳起来发出咔啦咔啦的抗议，低声说道：“可恶，下次一定要记得我的份啊！” “哦！下次一定！” 少女的睡颜惬意而恬静，让伊斯坎达尔想起有着同样面容的另一人。那位骑士王身上背负的重担，希望不会在这小姑娘上再度上演才好。 几个月前伊斯坎达尔和韦伯联系，他听电话那头的人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去到那个忘了叫什么村的地方考察，卷入到了突如其来的命案，带走了村子里的守墓人小女孩。伊斯坎达尔听得津津有味，接着听到韦伯说出故事的结局：“我收下她当我的入室弟子。” 巨汉眨眨眼睛，“嗯？也就是我们家要多一个人了吗？” “那倒不是，甚至连寄养也算不上。”韦伯说道，“她偶尔会来照顾我地起居，学术助手……她应该没受过作为魔术师的专业教育，这方面还要慢慢来。倒是哪天卷入魔术师的暴力斗争的话她马上就能帮上大忙了。” “那不也挺好的嘛，等余回来好好看看是什么样的小姑娘。” “……啊啊，等你回来见一面吧。” 如今回想起来，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犹疑，是因为这位这是弟子的长相吧。 长得和骑士王几乎一摸一样的女孩——伊斯坎达尔一眼便想到了背后可能存在的阴谋，从心底冷哼一声，无非是希望死者死而复生，将生者当作鬼魂寄居的躯壳，总有魔术师能做出这种让人不舒服的事情来。 像是他的母后。奥林匹娅斯将名为“赫费斯提翁”的兄妹放到亚历山大的身边，兄长是辅佐他的将军大臣，妹妹是替他抵挡诅咒的魔术师，兄妹是母后的眼。母亲安排好了一切。亚历山大接受了，以为王的胸怀和气量接受了。 “你必定会到达无尽之海。” 但俄刻阿诺斯不在母亲的话语里，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所走的人生也不会在里面。 赫费斯提翁之名更多指的是兄长，知道内情的亲信们开始用“无名氏”来称呼妹妹。年月让马其顿王子变得高大健壮，越来越大的身形差距让影武者头疼不已，马其顿王子对她苦闷的表情无奈地笑。离开米埃扎学园替父出征，王子剪去了和影武者一起留长的辫子。 他们越来越不像了。 如果有赠与她一个名字，那就更好。 今晚不过是喝了点酒，怎么想起这么多——又或是就是喝少了，才让这些回忆趁虚而入。留在现世的英灵很少想起前世的事情，偶尔这么回味……倒也不坏。 伊斯坎达尔回到房间，看见韦伯努力给自己脱衣服脱了一半，拖鞋掉落在床边，人跪在床上，脱掉的长裤卡在脚踝，屁股上剩条三角内裤，上半身的衣服向上翻折套住脑袋，人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累着又睡过去了。 伊斯坎达尔哭笑不得，过去帮人把衣服脱干净，又给人穿上两人最喜欢的大战略T恤。韦伯像是香煎的鳕鱼般被翻来覆去，睡得再沉也不得不眼睛睁开一条缝，举高手穿好衣服，顺势就倒过去挂在伊斯坎达尔身上，被伊斯坎达尔稳稳抱住。 要不是他这臣子，伊斯坎达尔还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擅长照顾人。他吻上韦伯的发顶。 “真亏你能猜出来余有位影武者，不过当时大流士三世的母亲认错的那个是兄长来着。” 韦伯懒洋洋地撑开眼皮，“双胞胎？相较男性要矮小……是兄妹吗？” “啊啊，黑发和妖瞳也是她的。虽然是比余要矮小，但也是位了不得的战士。”伊斯坎达尔抚摸手下消瘦的身体，“明明同样是魔术师你们还真不一样，要是让你们见上一面会很有意思吧。” 韦伯的手指动了动。征服王的魔术师，神代的魔术师。脑海中浮现的曾经亲自踏上过的黄土。那是令多少现代魔术师向往的时代，那时候的魔术师又掌握多少神秘。君主的目光落到王另一侧的肩膀。 “要成为与你并肩的魔术师，还有多遥远的距离呢。” 伊斯坎达尔拍拍韦伯的脑袋，又抬高手越过自己的头顶，“大概差这么多吧。” 韦伯的角度看不到伊斯坎达尔做了什么，但相处这么久不用看也能猜得出是什么俏皮话。韦伯把脑袋埋在伊斯坎达尔的肩窝，“直到现在我也还在原地踏步。” “要是你没有往前走的话，是如何做到吸引年轻人们跟随在你身边追逐相同的梦？” 韦伯想起王在厨房里和自己的入室弟子说的那番话，“你……还是老样子能言善辩。” “余可没有当老师的你能说会道，余只是会说‘征服世界’这种蠢话的笨蛋。” 伊斯坎达尔后退，和韦伯额头相抵。 “看着你的身影余也总是能倍受鼓舞，至今为止的旅程，余都对你是和余一样的笨蛋御主这件事感到高兴啊，韦伯。” 韦伯看着伊斯坎达尔近在咫尺的眼睛，真的是，无论多少年过去，他都对伊斯坎达尔的话毫无抵抗力。笑意不知不觉爬上嘴角。 “我也……至今为止走过的旅途都很快乐呀，Rider。” 伊斯坎达尔在人热呼呼的脸上亲了声响。“唔。”像是个大号的蚊子咬了一口，脸上在痒，心也在痒。伊斯坎达尔听见韦伯用鼻息呼出来的笑声，没比仓鼠在木屑中穿梭的窸窸窣窣响上多少。他们交换回家后的第一个吻。 被人放倒在床上，脚已经被抬起来，眼看着事情要往熟悉的方向发展，韦伯有气无力地捂住伊斯坎达尔的嘴巴，“等一下Rider……” “怎么？”今晚第二次被那圆润的指腹挡下来，伊斯坎达尔挑眉。无论是久别重逢还是倾诉心肠，哪一样都值得更进一步来一场久违的、感受彼此的性爱。看着臣子已经合上眼睛一副睡过去的样子，王反应过来，严肃地瞪圆眼睛手往下摸，摸到那根软塌塌的性器，确定人现在是真的醉得昏睡过去了。 伊斯坎达尔仰天长叹，又不甘心地凑过去狠狠地亲了韦伯几口，韦伯除了迷迷糊糊地哼唧两声之外彻底没了反应。伊斯坎达尔气愤地抱着人，明天！明天一定要好好亲热一下！
王的利剑斩下胜利的果实，在场的同伴都不禁长舒一气。君主也不例外，即便魔术师不用冲锋在前，但同样积攒了不少疲惫，修长的指拽下魔术杀眼镜，不轻不重地揉捏鼻梁。 再睁眼，看向战斗的最大贡献者 ，便对上了王含笑的眼睛。仿佛是觉得臣子疲倦的愁容有些好笑，王挑挑眉头。队伍整顿休息，王翻身下马，牵着他的搭档走近。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了君主的头顶，等君主反应过来，本就因为战斗不再如出门时整齐的头发变得更加凌乱。 在脑袋的左摇右摆中君主忽生出几分恍惚，仿佛自己还是当年被王轻松拿捏的小年轻，王安慰的手段他竟是如此熟悉。估计确实是太累了，不经思索地脱口而出：“别把人当小孩子对待呀。” “嗯？虽然没这回事，但不是‘小子’吗。”王的话带着笑，他的军师还会变回年轻的模样，就算在这光怪陆离的迦勒底也是怪事一件。 要这么说的话，“现在可是我比较年长。” 他们鲜少讨论年龄的事情，哪怕他们的年龄差摆在那里，经历过的年岁也常常拿来当伴酒的佐料，可上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年龄这件事，还是君主面对王子越界的追求陷入纠结的时候。 王闻言只是发出意味深长的鼻音，挠着他的胡子。君主不知道他想什么，也不过是些随口的抱怨没什么好在意的，说不定回到迦勒底就忘得一干二净。他没有想摆什么长辈的谱子，姑且希望他的王能在人前注意一些，独处的时候就随王喜欢吧。 ——直到察觉到不对劲，君主才回想起好似许多天以前有过这样的事情，或许就是这一连串微妙怪异的源头。 魔术师站在热闹的外围对麻烦敬而远之，骑兵却乐得跳进麻烦的正中央。他们如今并非御主与从者的关系，魔术师不再坐进骑兵的神威的车轮，被人强行带进麻烦的漩涡……魔术师被拽着冲出去了，那只大手圈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个踉跄。手腕的温度转移到肩膀上，一个用力，就让他贴近了一个更大的热源。待到魔术师回过神来，已然和兴致高昂的骑兵并肩而立，加入到好事从者的行列中。 宿舍的大床是王没羞没臊跑去找技术顾问要来的，王双手一张就能占去大半张床。君主从王的身上夺过被子，没想到王顺势就半个身子压了过来，被子下大腿勾在一起。王心安理得地脑袋贴过来，差点压得君主喘不过气。君主看着卧室的天花板，发现自己似乎是被当成了抱枕。 搞不明白，君主端详王的侧脸苦思冥想，也搞不懂王的名堂。又例如往日里的落在头顶的大手，变成王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弯腰俯身，额头轻轻相碰。 夜晚里过分的亲密入侵到了白日的世界。在迦勒底重逢的王没有共赴远东战场的记忆，哪怕如今，君主抵达并肩的位置，两人曾在深夜里有再亲密不过的纠缠，也难以用世俗的“恋人”去标签两人眼下的关系。God shit——君主扶额，他一时之间竟是怀疑，是不是哪里冒出来的幕后黑手又研发出了奇奇怪怪的药水，让他的学生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是的，君主没有恋爱经验难以比较那便暂且不说，但要说这是恋人的暧昧……倒不如说王的亲昵和王子的撒娇真的一模一样，原来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这到底这是怎么了？” 君主挡开王吻过来的唇，王的体温和气息无论哪一样都让他面红耳赤， 王又看见君主眼角的皱纹了，看着君主连续几天以来一直在状态外的困惑表情，不由得笑起来。“余只是在想，这位年长的男子要真是余的老师，那可真是一件美事。” 王确实不太注意，不如说历史的影子定格在时间之外，对年龄不敏感也是正常，君主时常流露出的青涩也叫王忘记对方如今的年长。 只是被上次这么一提醒，王又看清君主眼角的皱纹，那是岁月在臣子的脸上留下的妆容。确实是这么说，“他更年长”——不是一岁两岁，但要说十来岁也不算什么。王还是觉得有意思，他想起眼前这人还成了“他的”师长。 王话语中有几分熟悉的关键词，叫君主回想起几天前随口说起的话题——这竟然能延续这么久，君主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当王子的老师上手容易，当王的老师……？ “……我能够教你的事情，大概就是打游戏、现世的知识之类的。” 但王聪慧，上手快，和龙之魔女打过几个来回后就把数种游戏都摸了个明白，现世的东西更是充满了好奇心去探究。难道他要跟自己学现代魔术？君主想到那位王的影武者，只觉得荒谬又头疼。 “那么再教点余关于你的事情吧，军师。” 再一次被召唤的征服王没有过往的记忆，但君主将闲暇的时间都上贡交出，那像是曾经品尝过的酒，酸涩的，更多是浓郁醇厚，灼烧肺腑。他不知道对方如何被岁月酿造成如今的模样，但闻到的芳香已经叫他沉醉不已。如果有机会重返年轻，他必定将人掠夺过来。 君主为难地皱起眉头。曾经王的子嗣成为他的学生，请教他王的故事，他回答：会很长，而且很无聊；如今王也向他讨教，问的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回答：“很短，也很无聊。” “勇者的故事怎么会无聊。”王顺手便是抚过君主的眼角，他扶不平那些皱褶，但指腹掠过细碎的眼睫，那对绿眼因他的动作翕合。 王的眼睛充满好奇，像是君主教过的每一位学生。 岁月已经走过四十载，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遥远。 就像王伸手能摸到君主的侧脸，像是要阻止王的胡话和亲近，君主抬手碰到王的眉间，稍稍用力。 “唔？！” 早想这么做了，并且……也早就这么做了。君主忍不住诱惑的，比夏娃还容易掉进吃下禁果的陷阱，只要他的王站在陷阱的那端。眷恋接触的体温与触感，追逐的年岁缩短调转方向，他奔跑过、徐行过，最终停在王的面前。 “现在可是我比较年长。” 君主重复不久前说过的话，这次却带上了平常鲜少可见的笑容，眉间的拧巴舒展开来，张扬得和王如出一辙。臣子的谏言不行的话……师长的劝诫能听得进去吗？ 王开怀大笑，没忍住去吻君主嘴角上扬的唇。好吧，大概是和年龄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君主那些温柔又耀眼的东西，吸引着他像小孩一般去爱人罢了。
韦伯跟在伊斯坎达尔身后，越走越觉着不对劲：走快了，一不留神险些踩到那斗篷的下摆；走慢了，一眨眼又快要被伊斯坎达尔甩远了。阎魔亭每一扇纸门上绘着的静鸟栖枝栩栩如生，延绵不断地向亭外青山绿竹伸出枝桠。韦伯撇撇嘴，鼓足劲地迈开脚步，步子也太大了这个笨蛋，走路都带风，隐约间好像还听到有什么像是炮弹发射、宝具解放的动静响起。Rider应该还没醉吧……他今晚和那个太阳王喝了多少酒来着？ 他们回到留宿的房间，纸门被伊斯坎达尔两手一下子拉到两边，韦伯的目光越过飘扬的斗篷，看见今晚的月亮仍旧高悬，落下的月光将偌大的双人客房切开光与暗的区域，茶台上静坐着二合酒壶和两盏小盃等待他们。 这一看就知道是谁准备的，韦伯忍不住说道：“你刚才不是说喝够了吗？” 迦勒底一年一度的盛宴，藤丸立香和玛修等人邀请了一众英灵，奥斯曼狄斯邀请了伊斯坎达尔。法老们常设酒宴，偶尔还会刷新哪位王者又或是哪位皇帝，在模拟训练室和管制室里堆起小山高的酒瓶。今晚倒是有些许不同，两位王说着要切身融入阎魔亭的风俗，便和往常的豪饮不同，捧着巴掌大的酒杯浅斟低酌，静赏皓月。 “可是小子，你刚才一口都没喝吧。”伊斯坎达尔率先在茶台旁边坐下，招呼韦伯过去，“这样的庆典不好好享受可不行，还是说什么，你这个模样的年纪和御主一样不能喝酒么。” 韦伯在茶台另一边一屁股坐下，“别瞧不起人了，就算是这副模样我也是成年了的，再说在我的国家，只要监护人同意五岁就能喝酒了。”——虽然在这副姿态的年纪他确实没喝过，但这种事情不说也罢。 伊斯坎达尔哼哼低笑，为两人满上酒。“尼托克丽丝也还是老样子，这次也和之前的宴会一样不喝上一口。前几回和太阳王找上那个金闪闪，那家伙的酒不喝两口可太浪费了！余等好说歹说才让她也尝一下。”想起那位黄金的王宝库里的美酒，伊斯坎达尔露出回味无穷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中再品尝一遍，“倒是你又错过了，什么时候和余再去喝一回？” 韦伯喝酒的动作一顿，困惑地皱起眉头，又？魔术师顿了顿，接上刚才的话题：“那个金闪闪也还真是愿意和你喝酒。法老尼托克丽丝就是那样的人吧，不要勉强别人啊，不过，今晚你邀请的是我确实是个好选择。” “嗯？”伊斯坎达尔发出疑惑的鼻音。 韦伯喝了一口，酒精带着香甜滚过口腔和咽喉，稍微有点烈了，“法老尼克托丽丝在你们这些法老面前向来谦卑，如果让托勒密来估计她会更不自在；你的那位影武者和莱妮丝在楼下喝得尽兴，要是叫她来喝酒却喝得那么拘谨，我想她也会觉得不够痛快——她说我喝酒的样子不像样，她喝多了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格蕾也在楼下陪着他们。之前他们一起喝酒，估计Faker是想要借此羞辱一番二世，结果除了同样酒量非凡的莱妮丝和没喝酒的格蕾以外，其他所有人都被喝趴了，她那酒量谁喝得过她？ “那不正是她喝得高兴么。”伊斯坎达尔轻轻摇晃着酒杯，沉吟一会儿，又说道，“话说回来小子，你该不会是因为尼托克丽丝才变回这副模样的？” 韦伯顿了顿，含糊不清地应道：“那倒不是。” “那那是为什么？” 魔术师皱眉，怎么问这么多。为什么……因为他想起来了——埃尔梅罗二世想起来，那时和他的从者待在日本小小的卧室里，日本房间的天花板没比伊斯坎达尔高上多少，骑兵偶尔会抱怨连舒展筋骨都觉得不舒畅，便又提起想要出门上街走走，平价瓶装啤酒的味道同样困在那容膝之地，御主和从者没在酒精的香气里，就像是现在。 伊斯坎达尔实在健壮又高大，所有正常尺寸的东西靠近他都不可避免地“缩小”，只要和伊斯坎达尔待在一起便总觉得局促，骑兵鏖战时挥舞的长臂和宝剑叫人左避右闪，稍微探出头又被骑兵一手拍了回去；战斗的间隙躲在老者的家中，杂志和零食袋子铺出的满地狼藉也叫韦伯无从下脚，伊斯坎达尔就这样用他的身型高调宣示自己的存在。 “有些太挤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伊斯坎达尔为之一愣。灵基再临的光闪过，魔术师身上的红色斗篷变回了红色的大衣。埃尔梅罗二世只是看着杯中的倒影。 “之前你让我坐上神威的车轮，我完全没有多想切换了灵基，嗯，也是因为在那之前托勒密也那么做了吧。如果说最熟悉你身边那个位置的姿态，毫无疑问是年轻的我。” 那不过是心血来潮，十分尽兴，但带不走那段从爱丽丝菲尔那里得来的记忆。从年轻的姿态变回来那份澎湃便收回到西装之下。君主曾经花了点时间去习惯如何以臣子的身份辅佐他的王，影武者与护卫官也在，他们一起聚集在王的身旁，埃尔梅罗二世对这般姿态得心应手，年轻姿态时没有跟上的脚步，换作此时的他应该可以。 除非伊斯坎达尔靠得太近，搅得埃尔梅罗二世的心底不得安分。 “换作现在的我就太挤了。”太挤了，连手脚都无处安放。那是他的不成熟，却又忍不住算到伊斯坎达尔的头上，“都安静不下来。” 好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魔术师还轻笑了两下，独属他们的夜晚寂静无声，风将笑声送到耳边。 递到嘴边的酒举起来好几次，终究没能送进嘴里，伊斯坎达尔觉得不是滋味极了，罕见地苦着把脸，有块不吐不快的石头堵在心里。 “你这家伙又在纠结这些东西了。” 二世再一次被他用的字眼吸引了，“又在说‘又’，你到底——” “和记忆什么的没关系。” 伊斯坎达尔握着酒杯的手摆了摆，打断他的话。 “让臣子感到心潮澎湃，不正是余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应该做的么。而且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啊，余先说在前头，韦伯。” 伊斯坎达尔在笑着，那双火红的眼睛比天上的白月更要明亮。 “余虽然带不回女巫给的记忆，但那时的心情还在余的胸口。” 十分朦胧的，像是深夜醒来转瞬即逝捉不住前因后果的梦境。驾驶神威的车轮冲锋在恶臭的下水道，站在散发出邪恶气息的大圣杯面前，甚至还有不应该有的，瘦小的御主手上的三枚令咒在他眼前燃烧，伊斯坎达尔从未深究，或许细细想来便知道那应是克洛托纺织出不同命运的丝线。可种种场景烟消云散，只有回想起那种想让这个男人笑起来、享受名为命运的人生的心情。 伊斯坎达尔不过是走近了些，这人每次都似乎惊讶得不知所措近，王也觉着奇怪呢，原来又是出于这般矜持的缘由。无妨，征服王总会用真诚和热情说服别人加入他的酒宴。 “比那些东西更重要的，是无论你的身高如何，还是说余有没有记忆也无妨，你都能坐上余的战车，站在余身边的位置，和余共享同样的肆意和畅快，这样的心情无论何时都没有变过。” 述说这一切的语气是那么炙热又温暖，仿佛仰望燃烧的太阳，灼烧跳动的心脏。伊斯坎达尔看向他的臣子，埃尔梅罗二世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副没反应过来的呆愣模样。这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心情，和吃饭睡觉战斗做爱的欲望都什么区别，可二世竟然这么吃惊，叫伊斯坎达尔也不由得心旌摇曳。他又想起在那特异点时的臣子，未等从他这里领命，便说着要跟奥德修斯一同作为别动队，让他忍不住开口把人叫住。伊斯坎达尔近乎无奈地笑，“你这家伙，对身为余臣子的职责烂熟于心且恪尽职守，却连这个都不知道吗，蠢货。” 二世终于回过神来，像是被这个久违的称呼推了一把，一下子掉进奔涌不停的湍流，恼羞成怒般，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怎——” 莱妮丝走在三人中间，左手挽着赫费斯提翁的手臂，右手把格蕾牵在手心。莱妮丝的心情大好，嘴里哼着小调，偶尔欢快地踮起脚尖，让扶着她的格蕾吓了一跳。赫费斯提翁的醉意和她不分上下，两人就像两樽移动的酒坛子，还说着美酒的话题。格蕾插不上话，只觉得莱妮丝身上的香气有些太让人迷醉了。 “这地方的酒可还真是好味道，偶尔这么放松一下还真是不错。” “嗯嗯——”莱妮丝点点头，好一会儿才接上话茬，“虽然迦勒底的酒也不差，考虑到迦勒底召唤的从者来自不同地域也会提供不同种类，但是阎魔亭这里的更是上乘呢，果然是因为要招待客人所以更追求质量吧。” “说起来之前在迦勒底就发现没有我们那时候的酒呢，有机会的话给你们也尝尝吧，那可是相当了不得的哦。” “哦，用现代的技术再现出来吗？我还以为会受技术的改良和原材料这些的影响呢。” “那些也会有影响，但是配方和工序做出来核心味道我想不会变才对。”赫费斯提翁轻晃着手里的酒瓶，半阖着眼回味。硬要说的话，也是和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喝酒的心境变了吧。 莱妮丝眯起一只眼睛，“虽然我没喝过……兄长那里好像就有一瓶。” 马其顿的酒，还有那挂在书架上的复刻画，在斯拉个人办公室的圣遗物，二世的这些举动总让莱妮丝想起中国那名为刻舟求剑的典故，可不久之前她的兄长坐上了征服王的战车，仿佛如他所愿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当初的地方，命运还是真是眷顾。 赫费斯提翁直接断言：“给那家伙喝也是暴殄天物。” 莱妮丝笑起来，“哎呀，耳边好像都响起兄长的声音了。” 格蕾好像也听见了，然后身旁的房间里传来更加清晰的怒吼。 “怎么可能知道啊！笨蛋！” 真的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声音，还是年轻时的那把声线。 “你——” 魔术师的控诉还没有说出口，伪装者像她身上的酒气一般酷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你这家伙——！胆敢对王无礼！” 二世看清大步流星闯进来走到跟前的人，顿时露出更加胃痛的表情，“Faker——！你们已经喝完回来了吗？” 格蕾还没解释，莱妮丝先摆摆手，“毕竟迦勒底有些家伙是喝多了就会撒酒疯呢，下面现在乱成一团糟了。” 喝上头了一个不注意魔力放出，红阎魔还没出来阻止，和挚友喝酒被打搅的吉尔伽美什先动了手，估计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宝具就能打穿这阎魔亭的楼板了。 伊斯坎达尔举杯招呼他们，“回来了啊小姑娘们！还要再来一杯吗！” “伊斯坎达尔先生。”格蕾点头打了个招呼，“师父他喝了多少？” 赫费斯提翁还在冷笑，“还说今晚陪王喝酒，身上竟然一点酒味都没有，真是不像样，不过也好，至少不用看见你那扎眼的丑态了。” 二世咬着后牙槽，“就算是挑衅要和你比酒喝也太愚蠢了女士，你不觉得在场的酒鬼只有你一个就够了么。” “有人敢挑衅自己就让他知道挑衅的后果，所以才说你是个没骨气的家伙，幸好你的妹妹还不错，还是说在吾王面前保持矜持就是你的礼仪么。” 巨汉眨眨眼睛，“一口？” “只是一口？！”难道这就醉了吗？！ 莱妮丝捂着嘴笑得根本停不下来，娇小的肩膀一抖一抖，在酒台旁坐下给自己满上一杯，和伊斯坎达尔碰杯。格蕾看着二世，虽然她的师父不如莱妮丝小姐和Faker小姐那般能喝，但也不是说一杯倒醉的类型，便又认真瞧了瞧，确实没在二世的脸上看见醉意。 格蕾好像明白了什么，“伊斯坎达尔先生……是和师父说了什么吗？” 伊斯坎达尔讶然，“是说了几句，竟然被小姑娘你看出来了。” 莱妮丝失笑，“兄长那个状态很难不看出来吧。” 格蕾点点头。虽然埃尔梅罗二世这副模样不少见，他的身边围绕着那些让他头疼的、胃痛的天才，像是那位教室资历最老的天才问题儿童，可没少受过二世抓狂地用魔术强化后的魔爪。她的师父无可奈何地自卑却充满热情——他和伊斯坎达尔真的很像——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走得最近的入室弟子看得最清楚，格蕾想起这段时间二世的状态不对，自从从特异点回来后就好像在忍耐什么东西，那时二世说，是伊斯坎达尔回来后总是凑得太近，吓他一跳；而现在沉寂多时的佳酿拔开了木塞，酒气的芬芳喷涌而出。 伊斯坎达尔出手拉住了斗嘴的两位臣下，这愁眉苦脸的军师遇上他的心腹总是这么有意思，不过大好的夜晚可不能浪费在这上面。阎魔亭的小麻雀们忙碌了一天一夜，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忙个不停。酒瓶子越垒越高，拌嘴声谈笑声又渐渐低了下去。当他们都喝得酩汀大醉时天边泛白，这次是格蕾站在三人的中间，十分可靠地左手搂着莱妮丝、右手抱着赫费斯提翁，女战士嘲笑军师不自量力的笑声在走廊上远去。 伊斯坎达尔也喝得迷迷糊糊，困意涌了上来，瞥见身旁的人也像小鸡啄米似的地点着脑袋，下意识伸手搂过对方的肩膀——埃尔梅罗二世砸进他的怀里，双手抱着他的力道还有酒精熏过的呼吸都和这一样重，伊斯坎达尔一愣，怀里人继续动弹想寻个好位置，脑袋便撞上他的下巴。埃尔梅罗二世不由分说地掠夺走这最贴近伊斯坎达尔的地方。 伊斯坎达尔抱着人昏昏欲睡，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对怀里人的脑壳顶蹭了又蹭，红色的胡须和柔顺的黑发缠在一起，然后听见他的小子嘟囔着问他：“你刚才说这是我的位置对吧？” 有些犹疑，还有些理直气壮，仿佛就算撞上了南墙也要前进，无论多么恐惧都要踏出那一步。或许真正不安分的是他想要再一次靠近的心才对。伊斯坎达尔满意了，像是小孩子在争夺玩具的游戏里拔得头筹，发出得意的哼哼低笑，韦伯·维尔维特喊他笨蛋，埃尔梅罗二世还在喊他笨蛋，伊斯坎达尔不在意，反正除了让他心痒痒之外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余是这么说的没错。”王这么说，便把臣子的那点不安也拂走了。